第八章：心生愧疚

陆景琛握着方向盘，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副驾驶座上的苏瑶。她侧头望着窗外，只给他留下一个沉默的侧影。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是她无声的泪水。

车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他能听到她轻浅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你住在哪里？”他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苏瑶报了一个地址，是城市另一端的一个普通小区。陆景琛在导航里输入那个地址，发现距离这里至少有四十分钟车程。

“你每天就是这样通勤的？”他忍不住问道，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划开一片又一片的水幕。陆景琛的视线又一次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七个月的身孕，本该是被精心照顾的时候，她却要每天挤公交车，奔波这么远的路程上下班。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这几个月...你过得好吗？”他问出这句话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从她的样子就能看出来，她过得并不好。她瘦了很多，即使怀孕也没有丰润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瑶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慌。

“很好。”她简短地回答，然后又转回头去。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陆景琛借着这个机会，仔细地打量她。她剪短了头发，不再是以前那种精心打理的长卷发，而是简单的齐肩发，随意地别在耳后。她的穿着也很朴素，一件普通的孕妇裙，料子看起来并不舒适。

这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精致优雅的陆太太。

“你怀孕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

苏瑶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告诉你又如何？你会在意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陆景琛脸上。他回想起她告诉他怀孕的那天，自己冷淡的反应；想起她想要他感受胎动时，他接起电话就转身离开；想起他在电话里对别人说“孩子是个意外”。

每一个回忆都让他无地自容。

“我...”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车顶，像是在谴责他的过失。

导航显示已经到达苏瑶所说的小区。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陆景琛只能把车停在路边。

“就到这里吧，谢谢你送我回来。”苏瑶说着，伸手去解安全带。

孕肚让她的动作变得笨拙，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陆景琛俯身过去想要帮忙，她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缩去。

“别碰我！”她的声音尖锐，眼中满是戒备。

陆景琛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害怕他的触碰？

“我只是想帮你解开安全带。”他低声解释。

苏瑶没有回应，自己摸索着按下了安全带的扣子。解开后，她立刻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

陆景琛连忙抓起伞跟了下去。雨下得正大，他快步追上她，将伞撑在她头顶。

“我送你到楼下。”他不容拒绝地说。

苏瑶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她走得很急，像是急于摆脱他。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她却浑然不觉。

陆景琛把伞更多地向她倾斜，自己的半边身子很快被淋湿。他看着她在雨中艰难前行的背影，看着她因怀孕而笨重的步伐，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她本该在他的庇护下安然度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雨中独自奔波。

终于来到一栋旧楼的单元门前，苏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我到了，你可以回去了。”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疏离。

陆景琛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忽然注意到她眼角细微的皱纹。这几个月，她一定过得很辛苦。

“瑶瑶...”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跟我回去吧。”

苏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讽刺：“回去？回哪里去？那个冰冷的别墅？还是回到你身边，继续做那个你视而不见的陆太太？”

“我知道我过去做得不好，但我可以改...”

“不必了。”她打断他，“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施舍。”

说完，她转身拿出钥匙，打开了单元门。在她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刻，陆景琛伸手挡住了。

“至少让我知道，你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

苏瑶看着他被雨水淋湿的西装，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恳切，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陆景琛跟着她爬上三楼，看着她打开一扇普通的防盗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极小的一居室，客厅和卧室几乎连在一起，厨房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虽然收拾得干净整洁，但依然能看出条件的简陋。墙上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家具看起来也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与他那栋豪华别墅相比，这里简直像个鸽子笼。

苏瑶把包放下，转身面对他：“看够了吗？现在可以走了吧？”

陆景琛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婴儿床上。那是一张很旧的木制婴儿床，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但被擦得很干净。床上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小衣服，都是很普通的款式。

他的孩子，将来就要睡在这样的床上？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中的震惊。

苏瑶的眼神冷了下来：“这里很好，至少这里是我的家，不是谁的囚笼。”

陆景琛环视这个狭小的空间，注意到窗台上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注意到墙上贴着的孕期注意事项，注意到沙发上叠放整齐的毛线——她是在为未出生的孩子织衣服吗？

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她努力经营的生活，也都在控诉着他的失职。

“我知道我错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该忽视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怀孕的恐惧。但孩子是无辜的，他应该在更好的环境中长大。”

苏瑶抚摸着肚子，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我会给他最好的爱，这就够了。”

“爱不够！”陆景琛忍不住提高声音，“他需要父亲的陪伴，需要良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这些我都能给他！”

“然后呢？让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像陌生人一样生活在一起？让他成长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苏瑶的声音微微发抖，“我经历过这种痛苦，绝不会让我的孩子重蹈覆辙。”

陆景琛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在苏瑶坚强外表下，隐藏着这样的伤痛。

“我可以改变...”他试图解释。

“太迟了。”苏瑶摇摇头，眼中满是疲惫，“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陆景琛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却温馨的小屋，看了一眼她倔强而单薄的身影。

“我会再来的。”他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的脚步异常沉重。雨水从衣服上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滩水渍，就像他心中不断扩散的愧疚。

他坐回车上，却没有立刻发动。透过雨幕，他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想象着苏瑶此刻正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做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变得如此坚强又如此疏远？

他想起刚才在她桌上看到的方便面，想起她脚上已经有些开胶的鞋子，想起她因为怀孕而浮肿的脚踝。

这些细节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切割着他的心。

手机响起，是秘书打来汇报公司事务的。陆景琛直接挂断，然后关机。

此刻，他什么都不想理会，只想坐在这里，感受着这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

雨渐渐小了，车窗上的水痕模糊了视线。陆景琛趴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他终于找到了她，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