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老宅风波
三天后,我终于找到机会去老宅。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镇子,越往东走,房屋越稀疏,道路也越破旧。路边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栋废弃的旧屋,窗户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珠的骷髅。
老宅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棵大槐树。它比记忆中更加高大,枝叶茂密得像一把巨伞,笼罩着整个宅院。树干粗得两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露出深深的沟壑。
自行车在破旧的石板上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在老宅门前停下,抬头望着这栋斑驳的建筑。
青砖砌成的围墙已经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那把老式铜锁却意外地崭新——显然最近有人来过。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昨天在父亲的书桌抽屉里找到的,藏在一堆旧文件下面。拿钥匙时,我的手一直在抖,像个小偷。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轴吱呀作响,推开时带起一阵灰尘。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陈旧的木头和尘土的气息。我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宅子里静得出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响亮。阳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小心地迈过门槛,脚下的木板发出呻吟。客厅里还保留着从前的摆设:一套褪色的红木家具,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纸已经泛黄,墨迹也变得模糊。
“有人吗?”我轻声问,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当然没有人回答。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两侧的房间都关着门,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走廊尽头是楼梯,木制台阶已经腐朽,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要上楼,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谁在上面?”我提高声音问。
没有回应。但刚才那声响动千真万确。
犹豫片刻,我还是决定上去看看。手扶着楼梯扶手,木头粗糙的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先试探着踩一踩,生怕一脚踏空。
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紧闭着,只有尽头那间虚掩着,留出一条缝。
刚才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慢慢走过去,心跳得像打鼓。伸手推门时,指尖都在发抖。
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房间里的景象渐渐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书房。靠墙立着几个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些旧书。书桌摆在窗前,上面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一把藤椅倒在地上——看来刚才的响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我扶起椅子,环顾四周。书架上大部分书都被虫蛀了,一碰就掉渣。唯有角落里几本硬皮笔记本还保存完好。
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
“民国三十五年春,宅院修葺完毕。父亲说,此宅可保林家三代兴旺...”
这是曾祖父的日记?我正要细看,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老宅里格外清晰。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脚步声停了。
也许是听错了?老宅年久失修,有各种奇怪的声音也不足为奇。
我回到书桌前,继续翻看那本日记。曾祖父的字迹很工整,记录的都是日常琐事:今天见了谁,买了什么东西,家里发生了什么...
翻到中间一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今日得高人指点,在老槐树下埋一镇宅之物。谓可保家宅平安,然需以血缘为契,代代相传,不得迁移,否则...”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镇宅之物?老槐树下?
我正陷入沉思,忽然感觉后背一凉,像是有人在我身后呼吸。
猛地回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可是刚才那感觉太真实了。冰凉的呼气,就吹在我的后颈上。
“谁?”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回答。但桌上的纸页无风自动,轻轻翻动起来。
我快步走出书房,在二楼的走廊里来回查看。每个房间都锁着,积满灰尘,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也许真的是我太紧张了。
下楼梯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轻微的脚步声,这次是在一楼。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下了楼。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但刚才倒下的那把藤椅,现在又躺在了地上。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流下来。这宅子确实不对劲。
我想起曾祖父日记里的话。“镇宅之物”...“不得迁移”...难道这宅子真的被下了什么咒语?
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从破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楼梯拐角处。
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匆忙离开,锁上门时手还在抖。推着自行车走出好远,才敢回头望。
老宅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那棵大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我招手。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问。
“就去镇子东头转了转。”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父亲从报纸上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爸,老宅那棵大槐树,有多少年了?”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今天路过时看见了,觉得那树真大。”
“比你爷爷的年纪都大。”父亲淡淡地说,“据说建宅子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树下...埋过什么东西吗?”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格外刺耳。是母亲。她慌乱地捡起筷子,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知道...”她话说到一半,被父亲的眼神制止了。
“都是老一辈的迷信。”父亲重新拿起报纸,“吃饭。”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我能感觉到,老宅和那棵槐树,确实是这个家庭不能触碰的禁忌。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宅里那个看不见的“存在”,曾祖父日记里语焉不详的记录,父母讳莫如深的态度...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被刻意掩埋的秘密。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恍惚间,那些影子仿佛组成了老槐树的形状,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起身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日记,就着月光翻到那一页。
“...需以血缘为契,代代相传,不得迁移...”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
窗外,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明天,我决定再去一次老宅。这次,我要仔细看看那棵槐树底下到底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