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之始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时,小镇的秋天来了。林羽最近总是心不在焉,连画画时也常常走神。苏瑶注意到他眉间若有若无的愁绪,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这天下午,他们照例在老槐树下碰面。林羽铺开画纸,却迟迟没有动笔。
“你怎么了?”苏瑶终于忍不住问道。
林羽放下炭笔,目光投向远处。“我爸妈要调去省城工作了。”
苏瑶愣住了,手里的画册滑落到膝盖上。
“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很轻。
“下周一。”
一阵风吹过,几片早衰的叶子从枝头飘落。苏瑶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泥点,是昨天和林羽去溪边时溅上的。
“还会回来吗?”她问。
林羽用力点头:“一定会。等我学成归来,我要把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都画下来。”
苏瑶没有说话。她知道省城很远,要坐很久的火车。她还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见面,却都默契地避开离别的话题。林羽画得比以往更勤,仿佛要把整个小镇都装进画夹里。苏瑶则总是跟在他身边,看他画画,偶尔帮忙递个颜料。
周日的傍晚,他们最后一次来到溪边。夕阳把溪水染成金色,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林羽从画夹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苏瑶。
“给你的。”他说,“现在不能看,等我走了再看。”
苏摩接过信封,厚厚的,能摸出里面不止一张纸。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我也有东西给你。”苏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我绣的,装你的画笔应该刚好。”
林羽接过布袋,指尖轻轻抚过那只燕子。针脚很粗糙,能看出绣的人并不熟练,但每一针都缝得密实。
“谢谢。”他把布袋贴身收好,“我会一直带着。”
第二天一早,苏瑶赶到车站时,林羽一家已经在等着了。林母正在往车上搬行李,林父和站长说着话。林羽站在月台上,不时望向车站入口。
看到苏瑶跑来,他眼睛一亮。
“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说。
苏瑶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她把一个纸包塞到林羽手里:“路上吃的。”
纸包里是她起早做的糯米团子,还温着。
车站的钟声敲响,提醒旅客上车的时间到了。林羽磨蹭着不肯动,直到母亲在车上催促。
“我会给你写信的。”他说,“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你寄明信片。”
苏瑶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林羽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素描本,塞到苏瑶手里:“这个留给你。想我的时候……就画点什么。”
火车鸣笛声响起,震得月台微微颤动。林羽终于转身朝车门走去。上车前,他回头看了苏瑶一眼,那眼神苏瑶很久以后都还记得——有不舍,有承诺,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出规律的声响。苏瑶追着火车跑了几步,直到车速越来越快,她再也跟不上。林羽的脸在车窗后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挥手的轮廓。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去,苏瑶还站在原地。她低头翻开那本素描本,第一页画着老槐树下的两个小人儿,第二页是溪边的白鹭,第三页是荷塘边的她……每一页都是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
她想起书包里的信封,急忙取出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画,全是她——笑着的她,生气的她,认真的她,发呆的她。最后一张画的是分别的巷口,暮色中的她抱着画册,眼睛亮如星辰。画纸右下角那行小字比往常都要用力:等我回来。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月台,卷起几片落叶。苏瑶把画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刚刚远去的那个身影。
回家的路突然变得很长。巷口的老槐树还在,石凳还在,溪水还在流淌,只是少了那个拿着画板的少年。苏瑶在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母亲出来寻她。
“小羽走了?”苏母轻声问。
苏瑶点点头,把脸埋进母亲的衣襟里。温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打湿了母亲的衣襟。
那天晚上,苏瑶在素描本上画下了第一幅画——一列远去的火车,车窗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挥手。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重温离别的瞬间。
夜深了,小镇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带着秋夜的凉意,缓缓流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