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梅竹马

我家和苏然家只隔着一道矮墙。

那墙矮得我小时候一踮脚就能看见他家院子里的石榴树。现在长高了，不用踮脚也能看见。石榴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就像我心里沉甸甸的秘密。

“晓晓，走啦！”苏然的声音准时在墙那边响起，伴随着单肩包甩上肩膀的轻响。我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听见他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来了。”我应着，抓起书包往外跑。

妈妈在厨房窗口探出头：“路上小心点，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啦。”我已经跑到院门口。

苏然推着自行车在巷子口等我。晨光落在他浅蓝色的校服上，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清爽。他看见我，嘴角很自然地扬起：“今天起得挺准时啊。”

我走到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我哪天不准时了？”

“上周三你让我等了十分钟，理由是找不到数学作业本。上上周五你迟到是因为——”

“好了好了，”我打断他，耳根有点发热，“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我熟练地跳上后座，手指轻轻抓住他书包两侧的带子。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快十年，从小学到初中，再到如今的高中。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条路我们走了无数遍，路边的每一家店铺，每一棵树，我都熟悉得能闭着眼睛数出来。王奶奶家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李叔叔正在打开理发店的卷帘门，几只流浪猫蹲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下舔着爪子。

“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苏然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嗯，不过不知道对不对。”我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轻轻戳了戳他的背，“你给我看看？”

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向后伸来。我把本子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心，像被静电轻轻刺了一下，我迅速缩回手。

苏然翻看了几页：“你的解法比我的简单。晚上教我？”

“好啊。”我说，心里泛起一丝甜。

从我家到学校骑车需要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是我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不必找话题，不必刻意表现，就算沉默也不会尴尬。有时候我会偷偷观察他后背肩胛骨的轮廓，看着他被风吹起的校服下摆，还有他握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到了校门口，他单脚撑地稳住车子，我轻巧地跳下来。

“第三节体育课记得带水，”他提醒我，“今天预报三十度呢。”

我点点头，看着他推车走向自行车棚。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脚步不自觉地踩着他的影子走。

课间操的时候，我们班和他们班的队伍隔着一排。做伸展运动时，我能从手臂的缝隙间看见他的侧脸。他做操总是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到位，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敷衍。

“你看苏然的眼神能不能收敛点？”同桌周雨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我慌忙收回目光，脸颊发烫：“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周雨挑眉，“你从小学看人家看到高中，眼睛里的星星都要掉出来了。”

我作势要打她，她笑着躲开。其实周雨说得没错，我和苏然之间的故事太长，长到我已经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他的心情不再那么简单。

中午在食堂，我照例和周雨一起吃饭。刚找到位置坐下，就看见苏然和他几个朋友端着餐盘走过来。

“介意拼个桌吗？”苏然问，眼睛看着我。

周雨抢在我前面回答：“当然不介意，坐吧坐吧。”

苏然自然地坐到我旁边，他朋友坐在对面。我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米饭，突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你不吃青椒？”苏然注意到我挑到盘子边的青椒丝。

“嗯，不喜欢那个味道。”

他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今天的土豆烧肉里没有青椒，要换一点吗？”

我点点头，和他交换了几块肉和土豆。这个举动在我们之间再平常不过——从小一起吃饭，早就习惯了分享和交换食物。但今天，在周雨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我觉得这个简单的动作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下午放学我值日，可能要晚二十分钟。”苏然一边吃饭一边说，“你要是不想等，可以先回去。”

“我等你吧，”我说，“正好可以在教室写会儿作业。”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眼睛弯了一下，那是他高兴时的小动作。

吃完饭，我们在食堂门口分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周雨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臂：“你们俩简直了，跟老夫妻似的。”

“别乱说，”我拍开她的手，“我们就是一起长大的而已。”

“是啊，一起长大，”周雨夸张地叹气，“然后就把对方长到心里去了。”

我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回头看，生怕被苏然听见。他正和朋友们说笑着往教学楼走，背影挺拔如校园里那棵我最喜欢的香樟树。

放学铃响时，天空开始飘雨。我站在教室走廊的窗边，看着雨丝渐渐密起来。

“没带伞？”苏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值日完，袖口还有点湿。

“早上出门时还没下雨。”

他从书包侧袋掏出折叠伞：“还好我习惯了随身带一把。”

我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不算大，我不得不往他那边靠了靠。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隔绝了周围的喧嚣，这个小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记得小学时有一次也这样突然下雨，”苏然忽然说，“你没带伞，我把外套顶在我们头上跑回去的。”

我怎么会忘记。那天他的外套有阳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我们跑得气喘吁吁，到家时衣服都湿透了，却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你感冒了，”我说，“还被你妈妈说了一顿。”

“但我觉得很值。”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正注视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到家门口时，雨差不多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染成金色。

“明天见。”苏然收起伞，轻轻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明天见。”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推开自家的门。

墙那边的石榴树被雨水洗过后更加青翠，有几个果子已经微微泛红。我盯着那些石榴看了很久，心里计算着它们完全成熟的日子。

也许到那时候，我会有勇气说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