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往昔回忆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给画板上的槐树添最后几片叶子。屏幕上跳动着苏然的名字，我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今天有空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我想去看看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些地方。"

我们约在石桥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槐树下等着了。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看上去比昨天更放松些。

"早。"他朝我招手，递过来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喝张记的豆浆，没想到那家店还在。"

我接过豆浆，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我微微一怔。"谢谢。"我低头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香浓顺滑。

"从哪儿开始逛？"他问。

"就从这条巷子开始吧。"我指向桥头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们并肩走进巷子，清晨的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条巷子比记忆中窄了不少，墙角的青苔却依然茂盛。

"当然记得。"苏然突然在一个褪色的木门前停下，"这户人家以前养了只大花猫，总是蹲在墙头上晒太阳。我们每次经过都要逗它玩。"

我有些惊讶："这你都记得？"

"怎么会忘。"他轻笑，"那只猫特别喜欢你，总是蹭你的腿。有一次它还跟着我们走了半条街，你怕它迷路，非要把它抱回去。"

我忍不住笑起来："结果被它抓了一下，回去还被我妈说了一顿。"

我们继续往前走，巷子深处有栋老房子，墙皮剥落得厉害，木窗也歪斜了。苏然却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看这里！"他指着屋后那个小小的院落，"我们小时候常在这里玩捉迷藏。那个角落有个洞，你总是钻进去，说我肯定找不到。"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墙洞居然还在，只是被杂草遮住了大半。"有一次你卡在里面出不来了，还是我去叫了大人才把你弄出来。"

"别提那件事。"他故作严肃地皱眉，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那是我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之一。"

走过巷子，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滩，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几个孩子正在水边嬉戏，笑声随着水波荡漾。

"这里一点都没变。"苏然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我们以前经常在这儿打水漂。你总是赢我。"

"是你太笨了。"我在他旁边蹲下，也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要这样扔。"我手腕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六下才沉下去。

他学我的样子试了试，石头却直接沉了下去。"看来我还是没天赋。"他无奈地摇头。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河水在脚下潺潺流淌。微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清新气息。苏然不时指着某个地方，说起我们在这里玩耍的往事。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在他生动的描述中一点点苏醒。

"记得那次下雨吗？"他指着前方一座小亭子，"我们在这躲雨，你非说听见了鬼叫，其实是只野猫。"

"我那时候才七岁！"我抗议道，"而且那天你明明也吓坏了，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是啊，我抓着你的手。"

我们走到一座石桥前，这座桥比昨天见面的那座要小一些，桥身的石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苏然的手轻轻抚过桥栏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看，这个还在。"他指着栏杆上刻着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苏"和"林"。

我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那是我们十岁时偷偷刻下的，为此还挨了家长一顿训。

"你走后，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摸摸这两个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像在诉说什么。

但他没有笑我，只是认真地看着那两个稚嫩的字迹："我在城里的时候，也常常想起这个。想起我们在这里刻字的那天，你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裙摆上沾了泥土。"

我怔住了。那么久远的事，他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走上桥，靠在栏杆上看河水。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闪亮的金箔。远处有船夫撑着小船经过，哼着江南小调，歌声随着水波飘荡。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分成了两段。"苏然忽然说，"在小镇的这段，和离开后的那段。"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在城里的时候，我总梦见这条河。"他继续说，"梦见我们在这座桥上跑来跑去，在河里摸鱼，在岸边放纸船。那些梦太真实了，醒来的时候总是很失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怀念那些时光。

"你恨过我们突然搬走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摇摇头："小时候可能会有点难过，但长大了就明白了。你爸妈是为了给你更好的教育。"

"我写信给你了。"他说，"写了很多封，但都没有寄出去。那时候觉得，突然断了联系又突然写信，太奇怪了。"

我们沉默地看着河水。一群鸭子游过，在水面划出层层涟漪。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既温暖又酸楚。

"要不要去吃梅花糕？"他突然提议，"我昨天看到老街那边有卖的。"

我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老街。这里的店铺大多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只是卖的东西变了。找到卖梅花糕的小摊时，苏然像个孩子一样雀跃。

"还是那个老奶奶！"他指着摊主，"她居然还在。"

卖梅花糕的奶奶已经满头白发，但手脚依然利落。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眯起眼睛："是苏家小子和林家丫头？"

我们都很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记得。

"你们两个小时候总是一起来买梅花糕。"奶奶一边熟练地翻动着模具一边说，"那会儿还没摊子高呢，每次都要踮着脚才能看见。"

我们要了两份梅花糕，站在路边吃起来。香甜软糯的口感瞬间把我带回了童年。苏然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和以前一个味道。"他说。

离开老街，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从前的小学。学校正在放暑假，校园里静悄悄的。门口的保安认识我，听说我们是从这里毕业的学生，便放我们进去了。

操场边的梧桐树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我们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这里正对着我们当年的教室，窗台上的盆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坐同桌。"苏然说，"你总在我书上画小人。"

"是你先在我作业本上画乌龟的。"我反驳。

他笑起来："记得那么清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慵懒。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倒流了。我几乎能看见两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穿过操场，笑声清脆响亮。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和那个总是弄脏衣服的男孩。

"谢谢你。"苏然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陪我回忆这些。"他转头看我，眼神温柔，"我怕你会觉得我烦，总是提以前的事。"

我摇摇头："不会。其实……我也很喜欢回忆那些时光。"

起身离开时，我们在校门口遇见了当年的数学老师。他已经退休，头发花白，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们。

"苏然，林悦！"他惊喜地叫出我们的名字，"你们两个还是这么要好。"

这句无意的话让我脸上一热。苏然却自然地接话："是啊老师，我们还是好朋友。"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石桥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河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明天还能见面吗？"苏然问，"我想去看你的画。"

我点点头："明天我在文化中心有课，下课后来找我吧。"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桥头，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风送来河水的低语，也送来记忆中久远的声音——两个孩子的笑声，随着流水飘向远方。

今天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像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往事，在苏然的讲述中重新变得鲜活。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重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