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镇初逢

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栀子花混合的淡淡香气。我拎着刚买的画纸，沿着河岸慢慢往家走。这个时间，镇上的人大多在家准备晚饭，街上很安静，只有流水声和偶尔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我习惯性地在石桥边停下，望着桥下被晚霞染成淡粉色的河水出神。这些年，小镇变了不少，开了新的咖啡馆，民宿也多了几家，但这条河，这座桥，还有岸边的老槐树，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桥那头走来一个人影。

起初我没在意，只当是外地来的游客。直到他走上桥头，在槐树下停住脚步，侧身望向河面——那个熟悉的侧影轮廓，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画纸差点滑落。那个人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张曾经青涩的脸庞现在已经棱角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但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悦？”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苏然？”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真是你。我刚才还在想，会不会碰上老熟人，没想到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突然了，这个在我记忆里尘封了十几年的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回来了？”最后我只挤出这么一句。

“公司有个项目，要在镇上待一段时间。”他解释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你一点都没变，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怎么会没变呢，我们都从十几岁的少年变成了三十岁的大人。

“你变了不少。”我说。

“老了？”他挑眉。

“不是，是更……”我斟酌着用词，“更像个大人了。”

他轻笑出声：“都这个年纪了，总不能还是个孩子吧。”

我们并肩站在桥边，一时无话。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我拢了拢外套。

“你还在画画吗？”他突然问。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转头看我，“小时候你就总拿着画笔，说要把镇上最美的景色都画下来。我记得你还说过，长大后要当个画家。”

我心里微微一动。那么久远的事，他居然还记得。

“算不上画家，就是在镇上的文化中心教教孩子们画画，偶尔自己画几幅放在朋友店里卖。”我说着，指了指怀里抱着的画纸，“刚去买了些材料。”

他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河面：“这座桥还是老样子。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在这儿玩，夏天把脚浸在河水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你为了捞掉进水里的书包，差点摔下去。”我接话。

“多亏你拽住了我。”他转头看我，眼里有光在闪动，“那时候你力气可真大。”

我忍不住笑了：“是你太瘦了。你妈妈总说你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现在可不是了。”他挺直腰板，颇为自豪地说，“我可是经常健身的。”

确实，他比以前壮实了不少，肩膀宽了，个子好像也更高了些。我不由得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是高中毕业的夏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这个桥头跟我告别，说等他在城里安定下来就回来看我。

后来他再没回来过。

“对不起。”他突然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当年说好会经常回来的，结果……”

我摇摇头：“没关系，都知道你忙。”

是真的没关系吗？其实不是。有那么几年，我每个周末都会特意从这座桥经过，想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碰上他。后来时间久了，这份期待慢慢淡了，但偶尔路过这里，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这次我会待得久一点。”他说，“至少三个月。”

“那很好啊。”我说，心里莫名地轻松了些，“镇上变化挺大的，你该好好看看。”

“你能当我的向导吗？”他问，语气轻松，但眼神里带着认真，“带我重温一下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是怕那些回忆涌上来时，自己会招架不住。

“当然，如果你忙的话就算了。”他见我没立刻回答，连忙补充道。

“不忙。”我说，“反正我每天都要在镇上写生，带你一起也没问题。”

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瞬间把他变回了记忆中的少年。

“那就说定了。”他说着掏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我这两天安顿好了就联系你。”

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我们十岁那年爬树时，他为了护着我被树枝划伤的。

原来不只是我记得，我们身上都留着过去的印记。

“我该回去了。”我看了眼天色，“爸妈等我吃饭。”

“我送你吧。”他说，“正好我也想逛逛。”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一路上，他指指点点，说着哪里变了，哪里还是老样子。那家卖糖画的小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奶茶店；我们曾经就读的小学翻新了校门；老街上的书店还在，只是招牌换了。

每指出一处变化，他都会说起一段相关的回忆。听着他讲述那些我早已封存的往事，我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我们之间空白的那些年从未存在过。

走到我家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我点点头：“那你……”

“我住镇东头那家新开的民宿。”他说，“明天联系你。”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直到他消失在街角，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回到家，妈妈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干花。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碰上苏然了。”我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他回镇上出差。”

妈妈手里的簸箕顿了顿：“苏家那孩子？都好多年没见了。他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说要在镇上待三个月。”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河面上星星点灯的灯光。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小镇，因为一个人的归来，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书桌抽屉里放着我们小学毕业时的合影。我找出来，在台灯下端详。照片上，十二岁的苏然站在我身后，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只手偷偷在我头顶比着兔耳朵。

那时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重逢的喜悦是真的，但对未来的不确定也是真的。三个月后呢？他还会再次离开吗？

窗外传来阵阵蛙鸣，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里新存的号码，终究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明天，等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