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逢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正踮着脚尖想要取下一本诗集，指尖刚触到书脊，另一只修长的手也伸向了同一本书。
“需要帮忙吗？”
这个声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太熟悉了，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能立刻认出这个声音。
我缓缓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然？”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比起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现在的他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但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一点都没变。
“林悦，真的是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一个背影，就觉得像你。”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好久不见。”最后，我只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问候。
“是啊，好久不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柔而专注，“你一点都没变。”
我局促地低下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怎么会没变呢？都已经过去八年了。我从一个懵懂的高中生变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天对着电脑屏幕码字，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写写自己的文字。而他呢？我甚至不知道这些年来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你也是。”我轻声说，其实心里清楚他变了很多。那个曾经会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会骑着单车载我穿过大街小巷的男孩，如今已经是个沉稳的男人了。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那本书，你要吗？”苏然指了指书架上的诗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不，你拿吧，我只是随便看看。”
他轻松地取下那本《海子的诗》，随手翻了几页：“你还喜欢海子吗？”
我有些惊讶他还记得。高中时，我最喜欢的就是海子的诗，经常在午休时捧着诗集在操场上读。
“偶尔还会读一读。”我说。
他点点头，把书递给我：“送给你吧，就当是重逢的礼物。”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书本的封面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现在住在附近？”我问道，试图让对话自然一些。
“刚回来不久，在城东租了套公寓。”他笑了笑，“你呢？还住在老地方吗？”
“嗯，还是那条街，只是重新装修过。”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之间隔着八年的空白，太多想问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该走了，”苏然看了眼手表，“下午还有个会议。”
“好，那...再见。”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身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空一起吃饭。”
我接过名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指，一阵微小的电流般的触感让我迅速收回手。名片上简洁地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职位是某创意公司的设计总监。
“好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朝我挥挥手，推开书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已经微微出汗，那张名片被我捏得有些发皱。我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钱包的夹层，然后拿着那本《海子的诗》走到收银台。
走出书店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座海滨小城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宁静，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我沿着熟悉的海滨路慢慢走着，手里紧紧握着那本诗集。
回到家，我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苏然的身影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他微笑时眼角的细纹，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他伸手取书时衬衫勾勒出的肩线。
一切都不一样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高中时的纪念品：毕业照、同学录，还有一个木制的音乐盒。我轻轻打开音乐盒，清脆的《致爱丽丝》流淌出来，这是十八岁生日时苏然送我的礼物。
音乐声中，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想起放学后一起走过的林荫道，想起夏日里共享的冰激凌，想起躲在教学楼后面偷偷牵手的紧张，想起在海边看日落时他第一次吻我。
那时的我们，以为会永远在一起。
直到那个夏天，苏然突然告诉我他家要搬走了。他父亲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全家不得不搬去投靠外地的亲戚。我记得他红着眼眶对我说“对不起”的样子，记得在车站送别时他紧紧抱着我不肯放手，记得火车开动后我一个人在月台上哭了很久。
后来我们试着通过电话和信件联系，但距离和时间终究是残酷的东西。他的生活被打工和照顾家庭填满，而我沉浸在高考的压力中。渐渐地，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音讯。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想象自己能够从容地微笑，得体地寒暄。可当他真的出现在面前时，所有的准备都土崩瓦解。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感情从未真正离开过，它们只是被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等待着某个契机再次破土而出。
窗外，夕阳西沉，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我合上音乐盒，房间恢复安静。拿起苏然给我的那本诗集，我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的指尖轻轻抚过这些熟悉的诗句，忽然注意到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而整齐的字迹：“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心跳漏了一拍。这字迹，是苏然的。
我猛地合上书，把它紧紧抱在胸前。窗外，海浪声隐约可闻，一如多年前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听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