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战火初燃

林羽推开家门时，发现前院里已经堆满了木箱。父亲正指挥着下人们清点物资，几个熟悉的面孔在院子里忙碌着——都是城里商会的成员。

“你回来得正好。”林文修看见儿子，招了招手，“药铺的周掌柜送来了第一批药品，你帮忙登记一下。”

林羽接过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清单。奎宁、纱布、酒精……这些都是前线急需的物资。他抬头看了看父亲，发现一夜之间，父亲的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

“沈将军那边……”林羽欲言又止。

林文修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好。北边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估计用不了几天，战火就要烧到我们这里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羽心上。他想起昨日在书馆与苏瑶的交谈，想起她谈起时局时忧虑的眼神。

接下来的两天，林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林羽帮着父亲整理募捐来的物资，接待前来捐款的乡绅，还要安抚家中女眷的恐慌情绪。妹妹林霜被母亲严令禁止出门，整日闷在房里发脾气。

第三天傍晚，远处传来了隐隐的炮声。

起初像是夏日的闷雷，隔着厚厚的云层。但随着夜幕降临，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连窗户都开始微微震动。

林羽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每隔一段时间，天际就会亮起一道诡异的红光，然后又迅速暗下去。

“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秋云站在廊下，声音有些发抖。

书房里，林文修正在烧毁一些文件。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坐。”林文修头也不抬，继续将一沓信纸投入火中。

林羽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那些泛黄的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他知道，父亲烧掉的是与一些友人的往来信件——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这些文字可能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

“你明天一早就动身去省城。”林文修终于抬起头，语气不容反驳，“你舅舅已经安排好了，你先在那边住下，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林羽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又一发炮弹在远处炸响，震得书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我不走。”林羽平静地说。

林文修皱起眉头：“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不是任性。”林羽迎上父亲的目光，“沈将军需要帮助，城里也需要人手。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不能一直躲在别人身后。”

父子俩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最后，林文修长叹一声：“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一夜，林羽几乎没有合眼。炮声越来越近，偶尔还能听见子弹划过夜空的声音。天快亮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整个林府。

来的是沈将军的信使，这回是个更年轻的士兵，军装上沾满了泥泞。

“林先生，将军让我转告您，最迟后天，敌军就会抵达城外。”士兵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将军希望您尽快撤离。”

林文修看了看儿子，沉默片刻，对士兵说：“请转告将军，林家会尽己所能，协助守城。”

送走信使后，林文修对林羽说：“既然你决定留下，就要承担起责任。现在去睡两个时辰，天亮后有你忙的。”

林羽回到房间，却毫无睡意。他打开抽屉，取出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他站在盛开的菊花丛中，笑容温润，眼神清澈。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

天亮后，林羽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明德书馆。

陈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暂时闭馆。看见林羽进来，他愣了一下：“林少爷？你怎么还没走？”

“我来帮您收拾。”林羽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整理书架上的珍本。

陈伯看着他利落的动作，感慨道：“这些书放在这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一定会保存下来的。”林羽轻声说，像是在安慰陈伯，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收拾完书馆，林羽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城南的师范学堂走去。学堂已经停课了，校园里空荡荡的。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林先生？”

林羽转身，看见苏瑶提着一个小箱子，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神色有些匆忙。

“你怎么还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地问，然后又同时沉默了。

最后还是苏瑶先开口：“我本来今天要跟同学们一起去省城避难的，但是听说伤兵医院缺人手，就留下来了。”

林羽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我也留下了。”林羽说，“父亲在组织商会支援守城，我在帮忙。”

苏瑶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那里已经有士兵在加固工事，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我要去伤兵医院报到了。”苏瑶看了看怀表，“你……保重。”

“保重。”林羽看着她转身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她，“苏小姐——”

苏瑶回过头，晨光勾勒出她清秀的侧影。

“等战事结束了，”林羽说，“我们再去书馆，继续讨论《海国图志》。”

苏瑶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好，一言为定。”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林羽忽然觉得，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有些东西值得他去守护。

回到家时，林府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指挥部。商会的人进进出出，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着。林文修看见儿子，直接递给他一份清单：“带上几个人，把这些药品送到城东的临时医院。”

林羽接过清单，立即开始行动。当他带着物资来到临时医院——一个被征用的小学校舍时，又一次看见了苏瑶。她正蹲在一个伤员身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柔，眼神却很坚定。

林羽没有打扰她，放下药品就离开了。他知道，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责任。

傍晚时分，炮声越来越近，连大地都开始震动。林羽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升起的浓烟。沈将军的部队已经在城外布防，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赵副官匆匆走过，看见林羽，停下脚步行了个礼：“林少爷，这里太危险，您还是下去吧。”

林羽摇摇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赵副官打量了他一下，递给他一个望远镜：“那就帮我们观察敌军的动向吧。注意安全，发现情况立即报告。”

林羽接过望远镜，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重量。这不是书上的文字，不是人们的议论，而是真真切切的生命与死亡。

夜幕降临，炮火映红了半边天。林羽坚守在岗位上，一次次向守军报告着敌军的动向。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沉浸在书海中的文弱书生，而是一个为守护家园而战的战士。

凌晨时分，敌军发起了第一波进攻。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爆炸声震耳欲聋。林羽没有退缩，他想起父亲烧毁信件时坚毅的眼神，想起苏瑶在伤兵医院里忙碌的身影，想起陈伯对那些书籍的珍视。

这一夜，林羽真正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