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影初现

民国十六年的秋天，江南小城里飘着细密的雨丝。

林家大院的书房里，林羽正对着窗外出神。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一片片往下落，像极了这个飘摇的时代。

墙上的自鸣钟敲了四下，他才慢慢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书桌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去年在院子里拍的，穿着青布长衫的他站在斑驳的影壁前，身后是母亲精心侍弄的几盆菊花。

那时的他，眼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澈。

“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老仆林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羽应了一声，将照片仔细收好。经过走廊时，他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有些歪斜——前几日隔壁县城传来的炮火声，震得这座老宅也跟着颤动。

前厅里，父亲林文修正与几位乡绅议事。见他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

“父亲，各位叔伯。”林羽行了个礼，安静地站在一旁。

林文修打量了几子一眼，转头对众人说道：“既然如此，募捐的事就定在下月初一。能多备些粮食药材总是好的。”

客人们告辞后，林文修才转向儿子：“羽儿，你收拾收拾，过两日去省城你舅舅家住些日子。”

“为什么？”林羽微微皱眉，“学堂不是还没停课吗？”

林文修的手指在太师椅上轻轻敲着：“北边不太平，听说这几天路上都不安稳。你先去避一避，等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林羽沉默片刻。窗外，几个下人正在加固院墙，角落里堆着新买的米面。这一切都暗示着，父亲口中的“不太平”恐怕比想象中更严重。

“我想留下。”林羽抬起头，“家里需要人手。”

林文修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你留下能做什么？真到了紧要关头，多你一个读书人也无济于事。”

这话说得直白，却是不争的事实。林羽握了握拳，终究没再争辩。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雨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羽站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忽然觉得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宅子，从未如此陌生。

侍女秋云抱着几件刚收的衣裳从廊下走过，看见他站在暮色里，忍不住提醒：“少爷，天凉了，添件衣裳吧。”

林羽点点头，却仍站在原地。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渐浓的暮色里。这太平年景里最寻常的声音，如今听来竟有几分珍贵。

晚饭时分，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母亲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却绝口不提让他离开的事。倒是妹妹林霜憋不住话：“哥，省城是不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听说有电影院，还能看到最新的西洋戏。”

林羽勉强笑了笑：“应该是吧。”

饭后，他独自登上阁楼。从这里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县城的夜景。往日的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的灯火如星子般散落，如今却稀疏了不少——已经有很多人举家南迁了。

更远处，天地交界的地方，偶尔会亮起一道不自然的光，旋即又暗下去。那是炮火的光，虽然隔得远，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在阁楼上站了很久，直到月色清亮地洒下来。回到书房时，他再次取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容温润，身后是开得正盛的菊花，还有母亲最喜欢的那个青花瓷鱼缸。

短短一年，鱼缸在战乱中被流弹击碎，菊花也因为无人照料而枯萎。就连照片上这个笑容，他也很久没有过了。

夜深了，他铺开信纸，给省城的舅舅写信。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了。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林家大门外。紧接着是敲门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林羽放下笔，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林福来敲门，声音有些发紧：“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前厅里，除了父亲，还站着一位穿着军装的陌生人。那人风尘仆仆，袖口上沾着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血。

“这位是沈将军派来的信使。”林文修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北边的战线吃紧，希望我们能尽快筹措一批药品。”

信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还带着体温。林羽接过信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这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存在于报纸上和人们谈论中的战争，已经真真切切地来到了面前。

信使连夜赶了回去。林羽和父亲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街角，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融入夜色。

“回去歇着吧。”林文修拍了拍儿子的肩，声音里透着疲惫，“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这一夜，林羽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