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怀有身孕
冷宫风波过去已有月余，揽月轩恢复了表面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虚假的热闹。皇帝似是心怀愧疚，赏赐流水般送来，位份也晋了一级，如今是苏嫔了。各宫妃嫔前来道贺的络绎不绝，言辞恳切，笑容真诚，仿佛当初我被打入冷宫时那些冷眼与疏离从未发生过。
我打起精神应付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劫后余生惊怯的微笑，心中却冷眼旁观。这深宫之中，哪有真正的温情？今日的笑脸，或许就是明日捅向你的刀子。皇后的禁足并未让争斗停歇，反而使得后宫格局变得更加微妙。贵妃柳氏代掌凤印，一时风头无两，她虽未直接对我出手，但那双美眸扫过我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审视。
我知道，暂时的平静下，暗流涌动得更急。皇后虽被禁足，其党羽仍在，岂会甘心？贵妃大权在握，又怎会容我这样一个“意外”崛起的存在？我必须更加小心。
每日晨昏定省，去贵妃暂代的坤宁宫请安，成了新的煎熬。妃嫔们言笑晏晏，话语间却机锋暗藏。我尽量降低存在感，言语谨慎，举止恭顺，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回到揽月轩，我便卸下伪装，常常觉得异常疲惫，胃口也不似从前，晨起时偶有恶心之感。
起初只以为是劳心劳力所致，并未多想。直到月信迟了半月有余，心中才隐隐升起一个模糊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
难道……
这念头如同一道惊雷，让我既惊且惧，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我强作镇定，暗中让越来越信赖的小翠，设法去寻一位嘴巴严实、可靠的太医。小翠如今也历练得沉稳许多，她虽不明所以，但见我神色凝重，便知事情紧要，悄悄去了。
来的是太医院一位姓陈的老太医，须发皆白，眼神浑浊，据说因性情耿直不善钻营，在太医院并不得志。小翠也是费了些周折才请动他。我隔着纱帐伸出手腕，心中忐忑不安。
陈太医枯瘦的手指搭上我的脉搏，凝神静气了许久。殿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小翠紧张地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良久，陈太医收回手，起身对着纱帐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这是喜脉，依脉象看，已近两月。胎象……目前尚算平稳。”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我还是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喜脉……我真的……怀了皇嗣？
小翠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欢呼出声，但看到我依旧沉默，她赶紧捂住了嘴，眼中却盈满了泪光。
“陈太医，”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透过纱帐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关系重大，可能确定？”
“回娘娘，脉如走珠，确是喜脉无疑。”陈太医语气肯定。
“好。”我稳了稳心神，“今日诊脉之事，以及本宫有孕之事，在本宫亲自禀明皇上之前，还请太医务必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不许提起。若走漏半点风声……”我顿了顿，语气转冷，“后果，太医当知晓。”
陈太医混迹宫廷多年，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躬身道：“老朽明白。娘娘放心，老朽虽不才，却也知道轻重。今日只是来为娘娘请平安脉，别无他事。”
我让小翠封了重重的赏银给陈太医，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让他离去。
太医一走，小翠立刻扑到床边，激动得语无伦次：“小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您有了龙裔！往后看谁还敢轻易欺负咱们！”
我却丝毫轻松不起来。怀有龙裔，在这深宫之中，是莫大的荣耀，更是巨大的靶子。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根基浅薄、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的妃嫔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带来的恐怕不是安稳，而是更凶险的狂风暴雨。
皇后若知，会如何？她本就视我为眼中钉，若知道我怀了孩子，恐怕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贵妃呢？她代掌凤印，看似风光，但若我生下皇子，对她的地位将是巨大的威胁。还有后宫那些暗处窥伺的眼睛……
“小翠，”我握住她的手，神色严肃，“此事在你我口中，便是天大的秘密，绝不可对外人透露半个字。尤其是饮食起居，更要万分小心，一切入口的东西，必须由你亲自经手，绝不能假手他人。”
小翠见我如此郑重，也收敛了喜色，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小主放心，从今日起，奴婢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
我靠在引枕上，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茫然、恐惧和一丝微弱喜悦的情绪，在我心中蔓延。这是我与这个陌生时空最深刻的联结，也是我未来命运最大的变数。
这个孩子，能平安降临吗？我又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护住他（她）？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数日后，我再次晨起呕吐，虽极力掩饰，却还是被前来“关心”的贵妃派来的掌事宫女瞧出了些许端倪。那宫女眼神闪烁，回去后不久，贵妃便以关怀之名，直接派了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这一次，再也无法遮掩。
“苏嫔有喜”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后宫，前朝亦有所闻。皇帝闻讯大喜，当即又颁下厚赏，甚至亲自来揽月轩看望了一次，虽然只是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但那眼中的欣喜和期待，却是显而易见的。他子嗣不丰，如今有妃嫔怀孕，自然是好事。
揽月轩再次门庭若市，贺喜的人比上次更多，礼物更贵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说着吉祥话，但那些笑容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多少是嫉恨，我无从分辨。
我能感觉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贵妃脸上的笑容越发亲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亲自过问我的饮食用度，指派了更有经验的嬷嬷前来伺候，但那些嬷嬷看似恭顺，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审视。皇后的坤宁宫依旧紧闭，但沉寂之下，谁又知道酝酿着什么？
甚至，连我这揽月轩内，似乎也多了些陌生的、窥探的目光。
夜晚，我屏退左右，只留小翠在侧。窗外月色朦胧，殿内烛火摇曳。
“小翠，我们如今，是真真正正地站在悬崖边了。”我低声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这孩子，是希望，也是催命符。”
小翠跪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我，眼神坚定：“小主，不管多难，奴婢都会拼死护着您和小主子！咱们经历了冷宫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行！”
我看着她稚气未脱却写满忠诚的脸，心中稍暖。是啊，冷宫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既然有了孩子，我就更不能倒下去。
这孩子，不仅是我血脉的延续，更是我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最大资本。我必须为他（她），也为自己，杀出一条更稳妥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称病静养，尽量减少外出，谢绝了不少探视。对外只说是胎象不稳，需要静卧安胎。实则是在这小小的揽月轩内，如同一只筑巢的母兽，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身边的隐患，暗中观察着每一个可能接近的人。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这腹中的小生命，已然让我原本只为生存而战的宫斗，赋予了全新的、更加沉重的意义。
风未止，浪更高。我这艘小船，如今载上了最重要的珍宝，只能更加谨慎地，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