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遇见苏瑶
山林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网，将我牢牢困在其中。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血痕。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每走一步，碎石和断枝都硌得脚底生疼。饥饿和疲惫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我，让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身后的追兵声似乎暂时消失了，但我丝毫不敢放松。丞相的势力如同无形的阴影，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我靠着一棵粗壮的松树滑坐下来，掏出水囊，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干粮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碎屑。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不能停下。我对自己说。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我挣扎着站起身，辨明东方，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更密处走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却丝毫驱散不了我心头的阴霾。
突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左侧的灌木丛传来。我浑身一僵，立刻屏住呼吸，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心脏狂跳。是追兵？还是野兽？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钻出来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危险——是一只通体雪白、唯独耳朵尖带着一抹淡金色的兔子。它似乎受了惊，后腿一瘸一拐的，跑得并不快，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品相不凡的兔子？看它后腿的样子，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还没等我想明白，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而带着焦急的女声：“小白，别跑！你的伤还没好！”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轻盈地掠至近前。那是一位身着淡青色劲装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极为清丽的脸庞。她的眼睛明亮如星，此刻正紧紧盯着那只白兔，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她身姿挺拔，行动间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那白兔见到她，反而跑得更快，直直朝我藏身的方向窜来。少女也紧随而至，目光一扫，立刻发现了躲在树后、狼狈不堪的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两人都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这密林深处会有人，而且是我这样一副形容狼狈、衣衫褴褛的模样。她的眼神瞬间从惊讶转为警惕，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里悬着一柄装饰古朴的短剑。
而我，在看清她容貌的刹那，心中也是警铃大作。这少女气质不凡，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精细，绝非常人。在这敏感时刻，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潜在的威胁。
我们僵持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只白兔趁机钻进了我的裤脚边，瑟瑟发抖。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破烂的衣衫和满是污垢的脸。
我知道自己这副尊容很难不引人怀疑，必须尽快解释，但又不能暴露实情。电光火石间，我压下心中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无奈：“这位姑娘，在下是……是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又遇上匪乱，与家人失散，不得已流落至此，只想寻条活路。”
我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她的反应。见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我话的真伪，我又适时地咳嗽了几声，显得更加虚弱。这倒不全是装的，连日的逃亡和饥渴，我的身体状况确实很差。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我干裂的嘴唇和空空如也的水囊，眼神中的警惕稍减，但并未完全消失。她缓步上前，没有靠近我，而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受伤的白兔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地检查着它的后腿。
“小白前几日被猎人的陷阱所伤，我好不容易才给它止住血，它却偷跑了出来。”她像是在对兔子说话，又像是在解释给我听，“这深山老林，并不太平，你一个外乡人，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我心中苦笑，我何尝不想离开？但又能去哪里？嘴上却只能应道：“多谢姑娘提醒。只是……在下如今迷失了方向，又饥渴难耐，不知姑娘可否指点一条出山的路？或者，附近可有水源？”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我能感觉到，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但显然也有着很强的戒心。这乱世之中，一个单身女子敢独自在山林间活动，本身就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犬吠，似乎还有模糊的人声。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追兵！他们竟然搜到山里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异常，眼神骤然变得犀利起来：“你在躲什么人？”她的语气不再温和，带着一丝逼问。
犬吠声似乎近了一些。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与其被追兵抓到，不如赌一把。我深吸一口气，迎着少女审视的目光，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实不相瞒，姑娘，我……我是被人陷害，正在被官府追捕。我绝非歹人，实乃冤屈难申，不得已才亡命天涯。请姑娘救我一命！”
说出这番话，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极大的冒险。如果她去告发，我立刻就是死路一条。但如果她肯相信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少女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她看看我惶恐焦急的神情，又侧耳倾听那越来越近的犬吠，秀眉紧蹙，似乎在飞速权衡。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她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定：“跟我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抱着白兔，转身便向一处藤蔓缠绕的山壁走去。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紧紧跟上。
她在山壁前拨开茂密的藤蔓，后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进去！”她低声道。
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光线昏暗，但颇为干燥。少女也紧跟着进来，迅速将藤蔓恢复原状，挡住了洞口。
洞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藤蔓缝隙透入。我们两人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都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洞外逐渐逼近的搜寻声。
脚步声、犬吠声、还有官兵粗鲁的呼喝声就在洞外响起，甚至能听到刀剑拨动草丛的声音。我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我紧张地看向身边的少女，黑暗中只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按在短剑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显示着她同样紧张。
幸运的是，那些追兵似乎并未发现这个隐蔽的洞口。他们在附近搜索了一阵，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妈的，跑得真快”、“可能往那边跑了”，声音便渐渐远去了。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我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浑身虚脱般地瘫软下来，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他们走了。”少女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黑暗中，我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声音因后怕和感激而微微颤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林羽没齿难忘！”
她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我看你……不像大奸大恶之徒。”她顿了顿，问道，“你叫林羽？”
“是。”我点点头，趁机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苏瑶。”她简洁地回答，然后走到洞口，小心地拨开藤蔓向外看了看，“暂时安全了。你伤势如何？我看你气色很不好。”
听到“苏瑶”这个名字，我心中一震。大纲中那个将军之女，武艺高强、善良勇敢的女主角，竟然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还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下救了我。命运的轨迹，在此刻发生了奇妙的交汇。
“只是些皮外伤，加上又累又饿。”我老实回答，饥饿感此刻尤为强烈，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苏瑶似乎轻笑了一下，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拿出一个水囊和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递给我：“先吃点东西，喝点水。你的样子，像是几天没进食了。”
我接过食物和水，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道了声谢，便狼吞虎咽起来。清甜的泉水和带着淡淡桂花香的糕点，此刻胜过任何山珍海味。食物下肚，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让我终于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吃完东西，力气恢复了一些。我再次郑重地向苏瑶道谢：“苏姑娘，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林某恐怕已遭不测。此恩……”
“行了，”苏瑶打断我，语气爽利，“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我爹爹常说，路见不平，自当相助。只是……”她话锋一转，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如今被官府通缉，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实不相瞒，前途茫茫，并无确切去处。只想尽量远离这是非之地，寻一处安身之所。”
苏瑶沉吟片刻，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退，难保不会再来。你若信得过我，可随我暂时离开这片山林。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山外的一处安全所在。我今日上山是为采药，恰好带了疗伤的药膏，你先处理一下伤口。”
我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侠义心肠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绝境之中，竟遇到了命定之人。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至少，在这冰冷的逃亡路上，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温暖的曙光。
“如此，便有劳苏姑娘了。”我点了点头。此刻，除了相信她，我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苏瑶利落地帮我清理了手上和脸上的刮伤，涂上清凉的药膏。然后，她带着我，再次拨开藤蔓，走进了午后斑驳的阳光里。
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感觉，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