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初现
资料费的事情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和妈妈之间。她最终还是偷偷把钱塞进了我的书包,用一个小信封装着,里面除了两张一百元,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它重得快要拿不住。我没有再推辞,默默收下了,但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办法赚点钱,哪怕只是帮同学抄笔记,或者在学校小卖部打点零工。
家里的低压状态持续着。爸爸不再频繁地大吼大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沉默。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连晚饭都不出来吃。妈妈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她不再问爸爸晚归的原因,也不再提起钱的事情,只是更拼命地接活,家里的缝纫机常常响到深夜。
这种死寂般的平静,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窒息。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心惊肉跳。我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僵局,或者至少,弄清楚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田地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封神秘信件和爸爸书房的秘密。那个年轻女子和婴儿的照片,那些被涂黑名字的转账记录,像鬼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徘徊。也许,弄清楚这件事,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一个周六的下午,妈妈要去邻市看望生病的外婆,第二天才能回来。爸爸则说公司有急事要处理,一早就出了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溜进了爸爸的书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书桌的抽屉依然锁着,但我这次有备而来。我找到一根细小的发卡,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伸进锁孔拨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试了好几次,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松动了。
我屏住呼吸,轻轻拉开抽屉。里面堆满了旧文件、发票和几本厚厚的相册。我小心地翻找着,尽量不弄乱顺序。在抽屉最底层,一个硬皮笔记本引起了我的注意。笔记本看起来很旧了,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字样。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里面是爸爸的笔迹,有些潦草,记录的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和会议纪要。我快速翻阅着,直到本子后半部分,笔迹突然变得工整,甚至有些凝重,记录的内容也完全不同了。
“十月五日。又梦到她了。二十多年了,还是忘不掉。如果当年我……”
这一页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被撕掉了几页。我继续往后翻,在几乎最后几页,又看到了一段记录: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起来有酒窝,像极了小萍小时候。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国栋来找我,说孩子病了,需要钱。我明知不该再管,可是……”
小萍?国栋?国栋是爸爸弟弟的名字,那个经常来找爸爸借钱的叔叔。那小萍是谁?和那个照片上的女子有关吗?为什么爸爸看到她小时候的样子会心痛?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我脑中形成,但我不敢深想。我继续翻找,在笔记本的封皮内侧,发现了一张夹着的、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爸爸和另一个陌生女子。爸爸穿着当时流行的白衬衫和喇叭裤,笑得阳光灿烂,搂着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姑娘依偎在爸爸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长得清秀温婉,眉眼间……竟有几分像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也隐约有几分像我和姐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给国明。愿岁月静好,此生不离。小萍,1985年春。”
1985年?那是在爸爸和妈妈认识、结婚之前!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爸爸在妈妈之前,还有一个恋人?叫小萍?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子,和小萍是什么关系?难道……
一个最糟糕、最狗血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爸爸在外面有另一个家庭?那个婴儿,是他的孩子?所以他才需要不断转钱过去?所以他才总是心事重重、情绪失控?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如果这是真的,那妈妈该怎么办?我们这个家又算什么?
我颤抖着把照片放回原处,将笔记本恢复原样,锁好抽屉,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回到自己房间,我靠在门上,心脏狂跳,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回想起很多细节:爸爸对婚姻的抱怨,妈妈偶尔流露出的不安全感,还有那次争吵时妈妈脱口而出的“你弟弟每次借钱都是为了那个女人”……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女人”可能指的不是叔叔的妻子,而是这个“小萍”?
还有姐姐。她是否早就知道了?那份“保密协议”,她承诺沉默的“家庭事务”,是否就是指爸爸的这段过往和另一个家庭?她用沉默换来了实习机会和钱?所以她才会在视频里那么不自然,才会叮嘱我“别想太多”?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指向一个让我无法接受的真相。家庭的矛盾,经济的危机,似乎都源于父亲这段深埋的过去和他可能存在的双重生活。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封神秘信件?那个放信的人,是想引导我发现这个真相吗?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傍晚,爸爸回来了,脸色比出门时更加疲惫。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没问妈妈去哪了,只是沉默地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躲在房间里,透过门缝偷偷看他。他仰着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暴躁易怒的父亲,更像一个被重担压垮的、孤独的中年男人。
我心里五味杂陈。愤怒、失望、背叛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如果他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那他此刻的痛苦,是否也是一种惩罚?
晚饭是我们父女俩一起吃的,外卖点的饺子,食不知味。餐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声音。我几次想开口问他,想质问他一切是不是真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害怕。害怕一旦问出口,现在这种脆弱的平静也会彻底粉碎,这个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爸,”我最终只是轻声问,“你……最近很累吗?”
爸爸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料到我会关心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还好。工作上的事。你多吃点,正在长身体。”
他又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目光。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在隐瞒着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那个叫“小萍”的女子,那张泛黄的照片,爸爸疲惫的神情,还有妈妈隐忍的泪水,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我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的钥匙,却发现打开的门后,是更深的迷雾和更狰狞的现实。
如果真相如此不堪,那拼凑起来的梦,还会是完整的吗?我们这个破碎的家,究竟还有没有救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