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人间烟火
回到人间的日子,仿佛一场漫长的梦境终于落在了实处。回春堂重新开张的那日,街坊们送来的贺礼堆满了柜台,李大夫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几分。我系着粗布围裙在后院捣药,听着前堂传来熟悉的喧闹声,忽然觉得连药杵撞击石臼的声响都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暖意。
苏瑶最近迷上了烹饪,时常拎着食盒来药铺。今日带来的是一盅茯苓鸡汤,说是特意请教了酒楼大厨。“尝尝看,”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我守着炉子煨了两个时辰呢。”汤确实鲜美,只是盐放得有些多,我默默喝完,她自己也尝了一口,顿时呛得咳嗽:“呀!咸了!”
我们都笑起来。阳光穿过药柜的缝隙,在她发梢跳跃,空气里浮动着药材的清苦与食物的暖香。这般寻常光景,却是千年修行中最珍贵的馈赠。
午后来了个特殊病人——是城西卖豆腐的刘嫂,抱着个襁褓来求诊。婴孩浑身滚烫,小脸憋得发紫。李大夫把脉后摇头:“胎里带的弱症,寻常汤药怕是……”
我接过孩子,掌心不着痕迹地渡去一丝妖力。婴孩忽然停止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小手抓住我一缕头发。“让我试试吧。”我取来朱砂、琥珀,又悄悄添了半片月华草——这是妖界才有的灵药,能温养先天不足之症。
三日后刘嫂再来时,婴孩面色已然红润。她千恩万谢地留下两板豆腐,白嫩嫩的豆腐在青花碗里颤巍巍晃着,映得苏瑶眉眼俱是笑意:“这下晚饭有着落了。”
墨尘偶尔会翻墙来找酒喝。某日他醉醺醺倚着桂花树哼小曲,被李大夫一剂醒酒汤灌得愁眉苦脸。“还是这般闹腾。”苏瑶边笑边替他缝补扯破的衣襟,针线在夕阳下起起落落,像是衔泥的春燕。
深秋时我染了场风寒。这倒新鲜——千年狐妖竟会被人间的病症撂倒。苏瑶坚持要我卧床休息,每日变着法子炖药膳。红枣枸杞的甜香终日弥漫在小院里,连来抓药的客人都笑问:“李大夫改开食铺了?”
那日黄昏我靠在窗边喝梨汤,忽见个熟悉的身影在街角徘徊。是那只曾来求诊的兔精,此刻化作少年模样,挎着篮野山菌似是想进来又不敢。我推开窗招手,他吓得耳朵都要冒出来,最终还是扭捏着近前。
“送给、给恩人的。”少年把篮子塞给我,结结巴巴道,“我学会采药了,在城南医馆帮忙……”菌菇上还带着露水,映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苏瑶抓了把桂花糖给他,少年一路跑远时,糖块在兜里哗啦啦响得像串风铃。
腊月里落了初雪。我们围着火炉烤橘子,橘皮焦黑的纹路像极了符咒。墨尘非要表演“雪中舞剑”,结果滑倒摔进雪堆,发顶沾满亮晶晶的雪沫。苏瑶笑着替他拍打,忽听门外传来歌声——是更夫老赵哼着俚曲走过长街:
“月儿弯弯照九州哟,几家欢喜几家愁……” 歌声混着梆子声渐远,雪地上留下串深深的脚印。
我凝神听着,掌心玉符微微发烫。这人间烟火,吵嚷的、温暖的、琐碎的,原来才是最难修得的道。
夜深散场时,苏瑶替我把斗篷系紧。毛领蹭在颊边软茸茸的,她忽然轻声道:“这样真好。” 雪光映着她的眉眼,像幅墨色晕染的工笔画。
是啊,真好。药柜里的当归散发着温香,檐下冰棱折出虹光,更夫的梆子一声声敲过漫漫长夜。而我知道,明日晨光熹微时,灶上又会煨着暖粥,门前会有求诊的百姓,后院晾着的药材将染透朝阳。
这般人间岁月,值得用千年光阴细细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