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回到大唐
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白玉环时,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觉得周身空气猛地一拧,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又骤然松开。眼前不再是研究所冰冷的无菌灯光,而是晃动的、昏黄的烛影。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混合着檀香和墨锭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龙涎香。
我僵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触碰玉环的姿势,心脏却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触目所及,是熟悉的朱红殿柱,绣着金凤纹样的纱幔,以及窗外那轮清冷得和大唐一般无二的月亮。矮几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贞观政要》,手边的青瓷茶盏里,茶水尚温。
我……回来了?
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凉的案几表面,那真实的、属于上好紫檀木的触感,让我瞬间湿了眼眶。不是梦。现代社会的几个月,仿佛才是大梦一场。实验室的灯光,教授的惊呼,那些试图用科学解构这枚玉环秘密的日夜……都模糊得像褪色的水彩画。
而这里,琉璃殿里冰冷却熟悉的气息,才是刻入骨髓的真实。
“殿下?您可是要歇息了?”殿外传来云珠带着睡意的、小心翼翼的问询声。
这声音如同赦令,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哽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不必进来。”
“是。”脚步声远去了。
我瘫坐在绣墩上,紧紧握着那枚白玉环,仿佛它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锚点。狂喜过后,是更深的茫然。我为什么会回来?是玉环的力量?还是……时空本身的一次纠错?
现代社会的经历并非全无痕迹。那些知识,那些见闻,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已悄然改变了我。我看着殿内的一切,目光不再仅仅是一个挣扎求存的公主,更带上了几分超越时代的审视。
接下来的几日,我称病不出,需要时间消化这惊天巨变,更需要观察。琉璃殿似乎与我离开时并无不同,云珠依旧细心周到,内务府的份例不增不减。但细微处,还是能察觉到宫中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陛下似乎更忙了,眉宇间常带着疲惫,但偶尔望向我的目光,却比以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皇后的态度越发温和,却也更显疏离,仿佛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而李逸……
想到李逸,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在现代的几个月,我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可一旦回来,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情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我淹没。
他好吗?我们之间那因流言和局势而生的隔阂,是否更深了?
我不敢问,甚至不敢刻意打听。只能从宫人零星的碎语中拼凑——他似乎更得陛下倚重了,事务繁忙,时常出入两仪殿。
直到那日午后,我实在闷得发慌,换了身不起眼的宫装,独自去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竹林,少有人至。
竹叶沙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我靠着冰凉的老竹,闭上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却听见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睁眼,心脏骤停。
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清减了些许,眉眼间的温润被一层淡淡的疲惫笼罩,但那目光,却如星辰,穿越稀疏的竹影,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几乎是破碎后重聚的微光。
是李逸。
他就那样站在几步开外,仿佛被定格,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风吹过,竹影在他脸上晃动,看不清神情。
时间仿佛凝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我想问他好不好,想告诉他我经历了何等光怪陆离的一切,想解释那日的疏远并非我愿……可最终,只是苍白地动了动嘴唇。
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方才路过,以为看错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出来走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过竹林的呜咽。
“你……”他顿了顿,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可大好了?”
“嗯,好了。”我答。那场“病”,跨越了两个世界。
“那就好。”他低声道,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我,仿佛怕一眨眼,我就又会消失不见。“近日……宫中事务繁杂,未能……”
“我明白。”我打断他,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皇兄忙于正事,不必挂心我。”
这疏离的称呼和语气,让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上前一步,竹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安乐,”他不再用那敬而远之的“皇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焦灼和探究,“你似乎……有些不同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痕迹,如此明显吗?
“病了一场,或许是想通了些事情。”我含糊其辞,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他却不容我逃避,又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可闻:“只是想通了事情?”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要剖开我的伪装,“那段时日,我数次想来探你,皆被拒之门外。皇后娘娘也只说你需静养,不见任何人。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到底去了何处?”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起了疑心?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时空穿越的秘密,如同悬崖边的禁忌,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不能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
“皇兄何出此言?”我强自镇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冷了下来,“我一直在琉璃殿养病,从未离开半步。皇兄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前来质问于我吗?”
我的反应似乎刺痛了他。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随即被更深沉的无奈覆盖。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一碰即碎的存在。
“我不是质问……”他终是败下阵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我只是……担心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箭矢,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鼻尖一酸,我慌忙垂下头。
“我没事。”声音闷闷的。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他不再追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陪我听着风声竹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已然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下定决心的郑重:“回来就好。日后……万事小心。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说说话,老地方,你知道的。”
他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转身,一步步消失在竹林深处。月白的袍角最后一次拂过青石路面,像一片云,悄然飘远。
我靠着竹子,浑身脱力。掌心的玉环被捂得温热。
他看出来了。即便我否认,他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同”和那段时光的空白。他没有逼问,只是将担忧和疑虑压回心底,再次递过了橄榄枝。
“老地方”……那是我们最初相遇的梅林。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渗入脚下的泥土。
这一次,我回来了。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经验,也带着更深的眷恋与更沉重的秘密。
风雨或许将至,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看着李逸消失的方向,慢慢握紧了手中的玉环。
既然命运让我归来,那么这一次,我要握住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