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惊险逃脱
夜幕低垂,雨丝细密地敲打着琉璃殿的窗棂。苏瑶屏息凝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白玉环。含珠蜷在角落的矮榻上,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只受惊的幼兽。
“殿下,”云珠悄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宫门已落钥,巡查的侍卫刚过下一班。”
苏瑶点头,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长安城坊图。羊皮纸粗糙,墨迹勾勒出的巷道如蛛网般密布。那封来自“影子”的密信内容早已刻入脑海——丑时三刻,延寿坊西南角,废弃的祆祠。唯一能证明阿兄清白的账册,就藏在那尊破损的神像底座下。
风险极大。延寿坊鱼龙混杂,胡汉杂居,夜幕落下后更是宵小之徒的乐园。更别提这一路宫禁重重。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最明确的线索。阿兄林昭当年奉命暗中调查萧氏与突厥的往来,却反被构陷,那本记录着真实资金流向的账册,是他拼死送出的最后希望。
“东西准备好了吗?”苏瑶问。
云珠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两套灰扑扑的粗布宦官服饰,一些散碎铜钱和银角子,一把藏在靴筒里的锋利匕首,还有几包应急的伤药和火折子。
“都备好了。只是殿下……”云珠眼中忧色深重,“当真不再等等?或许二殿下那边……”
“来不及了。”苏瑶打断她,语气坚决。李逸已被陛下派往城外处理漕运事务,归期未定。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动作越来越快。今日午后,竟有生面孔的内侍试图以“核查宫人名册”为由接近琉璃殿偏殿,被云珠机警地挡了回去。对方显然已起疑心,追踪而至只是时间问题。每多耽搁一刻,账册被转移或销毁的风险就多一分。
她必须去。不仅为了阿兄的清白,更为了撕开那笼罩在帝国之上的阴谋网络。
子时正,更鼓声遥远地传来。苏瑶和云珠迅速换上宦官服饰,用特制的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眉眼,垂下帽檐。含珠被叮嘱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可出声。
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两人提着昏暗的灯笼,沿着早已规划好的、巡逻间隙中的阴影路径疾行。宫墙高耸,投下巨大的黑影,仿佛蛰伏的巨兽。每一次拐角,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心脏骤停一瞬。
幸运地避开了两拨巡逻队,眼看就要接近计划中那处靠近坊墙的废弃水道出口。
突然,前方火光一闪!
一队原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禁军侍卫迎面而来,盔甲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脚步声沉重而整齐。
“什么人?宫门下钥,何以在此徘徊?”为首的队正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苏瑶和云珠立刻躬身低头,将灯笼压得更低。
云珠捏着嗓子,用一种惶恐尖细的宦官腔调回道:“回军爷,奴婢们是司苑局的,奉……奉张公公之命,去、去给冷宫那边的废苑送些除湿的石灰粉……”她抖了抖手中一个看似沉甸甸的布袋,里面确实装了小半袋石灰。
那队正目光狐疑地在两人身上扫视,尤其在苏瑶过于清瘦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司苑局的?张公公?哪个张公公?口令?”
苏瑶心头一紧。口令每日一换,她们弄不到今晚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另一条岔路上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响起一片低声的咒骂和骚动。
“那边怎么回事?”禁军队正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好像……好像是野猫撞翻了夜香桶……”一个侍卫迟疑地回答。
恶臭随风隐隐飘来。
队正嫌恶地皱紧眉头,骂了句晦气,显然不愿再在此地多待。他冲苏瑶二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办完差事赶紧回去,别在宫里瞎晃荡!”
“是是是,谢军爷,谢军爷!”云珠连声应着,拉着苏瑶,几乎是弓着腰小跑着离开,直到拐过宫墙死角,才敢稍稍直起身,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刚才是……”苏瑶气息未定。
“是含珠那丫头。”云珠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赞赏,“我让她看准时机,若是我们两刻钟后未归或是听到异常动静,就想办法弄出点动静吸引注意……她倒是机灵,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苏瑶心中一暖,那孩子的报恩之心,竟是如此决绝。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两人不敢再走原定路线,绕了更远也更危险的路,终于有惊无险地找到了那处隐蔽在荒草藤蔓下的废弃水道口。铁栅栏早已锈蚀,云珠用提前备好的工具费力地撬开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缺口。
钻出宫墙的刹那,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坊市特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长安城的夜,并非万籁俱寂。
她们不敢停留,依着记忆中的坊图,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大坊门,在狭窄、泥泞、漆黑的里巷中穿行。污水横流,耗子吱吱叫着从脚边窜过。偶尔有醉汉歪斜的身影和从临街小窗里漏出的微弱灯火与鼾声。
延寿坊终于到了。坊门紧闭,但低矮的坊墙难不住她们。找到西南角那片荒废的祆祠并不难,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黑色骨骸。
祠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尘土和腐败物的味道。神像歪斜,只剩半张悲悯的脸对着虚空。苏瑶摸索到底座,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她的心跳得厉害。在里面!果然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就在她将包裹抽出的一刹那——
“嗖!”
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木柱,箭尾剧颤!
“果然来了。”一个沙哑阴冷的声音在废墟外响起,“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火光骤然亮起,七八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兵刃,堵住了所有出口。眼神凶戾,动作矫健,绝非普通毛贼。
中计了!这里根本就是个陷阱!“影子”恐怕早已暴露甚至遭难,对方是利用这条线索来钓出所有知情者!
云珠瞬间拔出匕首,将苏瑶护在身后:“殿下快走!”
走?往哪里走?
苏瑶脑中疾转,目光飞快扫过环境。不能硬拼!她猛地抬脚踹向那尊本就摇摇欲坠的神像!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碎砖乱石砸下,瞬间暂时阻隔了对方的视线和进路。
“这边!”苏瑶拉住云珠,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神像后方那片看似坚固的墙壁——她刚才取东西时摸到后面似乎是空的!
用尽全身力气一撞,腐坏的木板墙壁竟真的被撞开一个窟窿!外面是更深的黑暗和一股污水的腥臭味!
两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到腰部。是一条狭窄的排污渠!
“追!”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涉水声。
苏瑶和云珠在漆黑恶臭的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奔逃。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如同火烧,身后的追赶声似乎渐渐被甩开。
前方隐约看到一丝微光,似乎是渠口。
两人奋力爬出渠口,浑身湿透,沾满污秽,冷得瑟瑟发抖。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寂静的陋巷。
还没等她们喘过气,巷口又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另一队人!?
绝望瞬间攫住了苏瑶。
就在此时,旁边一扇低矮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苍老的手猛地伸出来,将她们两人飞快地拽了进去!
门迅速合上,插上门栓。
门外,脚步声和火光掠过,渐行渐远。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破窗漏进,映出一个佝偻的老妪身影。
老妪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尤其是苏瑶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油布包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终于……等到你们了。‘影子’……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