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绝地反击
夜色如墨，寒风刮过琉璃殿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我和云珠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我们此刻忐忑不安的心。
萧贵妃代掌六宫事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不过两日功夫，琉璃殿的氛围已然不同。送来的饭食虽然依旧，但负责交接的宫人眼神躲闪，动作匆忙，仿佛多待一刻便会惹祸上身。殿外不时有陌生的内侍经过，脚步刻意放轻，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紧闭的殿门。
“殿下，”云珠将一件厚斗篷披在我肩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奴婢方才去领炭火，听到两个小太监嘀咕…说贵妃娘娘下令，要彻底清查各宫‘逾制’之物，尤其是…尤其是那些来路不明的旧物。”
我的心猛地一紧。来路不明的旧物？这分明是冲着我手中的铜匣和玉簪来的！她果然起了疑心，或许没有确凿证据，但已足够她借题发挥。一旦让她的人闯入琉璃殿“清查”，那藏在暗格中的铜匣绝无可能幸免。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冷汗浸湿了内衫，冰冷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不能再等了。萧贵妃刚刚掌权，立足未稳，此刻正是她警惕性最高却也最容易忙中出错的时刻。而皇后虽然静养，但多年经营，宫中必然还有忠于她的人。李世民……他默许萧贵妃掌权，是为了平衡？还是另有深意？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逐渐成形。
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但若成功……
我猛地站起身，吓了云珠一跳。
“云珠，替我更衣。”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要最不打眼的那件灰鼠色披风。”
“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我走到妆台前，动作迅速地拆散发髻，只用一个最简单的银簪将头发松松绾起，“你留在殿内，锁好门。无论谁来了，都说我病中畏寒，早已歇下，不见任何人。”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转过身，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听我说，云珠。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相信我，按我说的做。”
云珠看着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她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就算死，也不会放任何人进来！”
我换上不起眼的衣裳，将那只素玉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清醒。深吸一口气，我悄无声息地推开殿门的缝隙，侧身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我没有走向皇后所在的立政殿，也没有试图去寻找可能帮助我的李逸。而是凭着记忆，走向宫中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靠近太液池的一处废弃值房。那里曾是前朝一位失宠妃嫔的居所，早已荒废多年，人迹罕至。但我知道，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一队巡查的侍卫经过附近。
我躲在残破的廊柱阴影里，屏住呼吸，计算着时间。寒风刺骨，手脚很快冻得麻木。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远处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盔甲摩擦的轻微声响。
就是现在！
我猛地咬破自己的嘴唇，尝到一丝腥甜。用最快的速度扯乱头发，拉歪衣襟，然后踉跄着从阴影里扑了出去，重重摔在巡逻队前方的碎石小径上。
“什么人！”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道，刀剑瞬间出鞘，寒光凛冽。
我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混合着惊恐、痛苦和一丝恍惚，嘴唇上的血迹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救…救命……”我气息微弱，声音颤抖，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有…有黑影…追我……在、在瑶华殿附近……我、我害怕……”我语无伦次，像是惊吓过度，手指胡乱地指向瑶华殿的大致方向。
“瑶华殿？”侍卫队长眉头紧锁。那是萧贵妃的寝宫，守卫森严，怎会有黑影追逐一位公主？
“是…是的……”我仿佛耗尽了力气，眼睛一闭，软软地晕倒在地——当然是假装的。但摔倒时，我刻意让袖中那支素玉簪掉了出来，落在一块显眼的青石板上。簪头那细微的缝隙，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侍卫们顿时一阵骚动。认出我的身份并不难。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深夜晕倒在通往瑶华殿的路上，唇带血迹，声称被黑影追逐……这事情太过诡异，他们绝不敢隐瞒。
“快去禀报上司！再去个人通知贵妃娘娘宫中！”队长果断下令，语气凝重。他弯腰探了探我的鼻息（我极力控制呼吸变得缓慢微弱），又注意到了地上的玉簪，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地将其拾起。
我被两名侍卫谨慎地扶起。很快，消息层层上报，惊动的人远比我预想的要多。不仅萧贵妃那边来了人，连在两仪殿批阅奏折的李世民也被惊动了——毕竟涉及一位公主“遇袭”和贵妃寝宫安全。
我被人用软轿抬往就近的宫室，太医也被匆匆召来。在一片混乱和关切（或探究）的目光中，我始终维持着受惊过度、神智不清的状态，偶尔呓语般重复着“黑影”、“好可怕”、“瑶华殿”这几个词。
李世民面色沉凝，看了一眼被侍卫队长呈上来的、属于“遇袭公主”的玉簪，又看了一眼闻讯赶来、脸色不太自然的萧贵妃。
“陛下，”萧贵妃强自镇定，“瑶华殿守卫森严，绝无可能有外人潜入，更遑论惊扰公主。怕是安乐梦魇惊了魂，或是看错了……”
就在这时，我仿佛被她的声音刺激到，猛地抓住身边一位老嬷嬷的手，声音凄惶尖锐：“不是梦！是真的！他、他从那边墙下……砖……砖动了！有鬼！有鬼啊！”我胡乱地指着，目光涣散，恰好指向瑶华殿暖阁的大致方位。
“砖动了？”李世民捕捉到这个词，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猛地看向萧贵妃。
萧贵妃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虽然极力维持，但那一闪而过的惊慌没有逃过李世民的眼睛。瑶华殿是她的寝宫，若真有什么隐秘的“砖动了”，她岂会不知？除非……
“高辅。”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带你的人，即刻去瑶华殿暖阁，给朕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查！东墙附近，尤其给朕查清楚了！”
“陛下！”萧贵妃失声，几乎要上前阻拦，但在李世民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心腹内侍高公公立刻领旨，带着一队精锐侍卫和工匠，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快步走向瑶华殿。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可怕。我靠在榻上，闭着眼，仿佛依旧惊魂未定，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终于，脚步声去而复返。
高公公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他手中捧着一个明显刚被撬开、沾着些许泥土的扁长木盒，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肃穆。
他直接走到李世民面前，跪下，将木盒高举过头顶。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瑶华殿暖阁东墙，第三块地砖之下，确有一暗格。此物……便藏于其中。”
木盒被打开。里面是一叠信件，以及几份卷轴。
李世民只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扫了几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寒意。那不仅仅是被欺瞒的愤怒，更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帝王之怒！
信纸被他狠狠摔在萧贵妃面前！
“萧氏！”雷霆之怒骤然爆发，“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贵妃看清那信上的内容，顿时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铁证如山！那上面不仅有她家族的印记，更有与她家族往来密切的突厥贵族的印记！内容更是大逆不道！
殿内所有人哗啦啦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我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外界惊天动地的变故一无所知。
只有紧紧交握藏在袖中的双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赌赢了。
第一把火，终于借着帝王的雷霆之怒，烧向了那想要将我置于死地的人。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