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转机
我们在阿福的杂货铺里躲到了天黑。
这半天过得格外漫长。我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头顶挪到西边，心里想的全是母亲留下的那份名单。如果它真的被陆振廷拿走了，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扳倒陆司令了。母亲的冤屈，父亲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陆逸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套衣裳。一套灰布褂子，一套粗布旗袍，都是最普通的样式，街上随便拉个人穿的都比这体面。他递给我那套旗袍，说：“换上，我们得扮成普通老百姓。”
我接过衣裳，回屋里换上了。旗袍有些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我把腰带紧了紧，才勉强合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有脂粉，衣裳灰扑扑的，看起来确实和城里的普通姑娘没什么两样。
陆逸尘也换上了灰布褂子，头上戴了一顶破草帽，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遮了大半。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我们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一路往镇口走。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陆逸尘走在我前面，脚步很快，我跟在他身后，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迈得小一些，自然一些，不要引人注目。
镇口有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过了桥就是出镇的大路。我们刚走到桥头，就看到桥那边亮着几盏火把，有人守在路口。
我心里一紧，脚步顿了一下。陆逸尘也停下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别慌，跟着我走。”
他转身拐进桥边的一条小路，我赶紧跟上。路很窄，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脚下坑坑洼洼的，我踩到一个水坑，鞋子湿了半截，却不敢停下来。陆逸尘在前面走得飞快，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河岸边系着一条小木船，船不大，只能坐三四个人，看起来像是渔民用来打鱼的。
“上船。”陆逸尘跳上船，朝我伸出手。
我抓住他的手，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我差点没站稳，他一把扶住我的腰，等我坐稳了才松开手。然后他解开缆绳，拿起船桨，把船撑离了岸边。
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看不到底。两岸的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陆逸尘划船的动作很稳，节奏均匀，船在水面上滑行，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我坐在船头，抱着膝盖，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边。他划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没有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把船靠了岸。这里已经离柳河镇很远了，四周全是稻田，看不到一个村庄。
“今晚在这里歇一晚。”他说，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明天天亮之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我问。
“去见我娘。”他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见你娘？”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娘不是……”我想说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城里那个‘陆太太’是我爹的二房，不是我亲娘。”陆逸尘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我亲娘住在乡下，被送走十几年了。”
我心里一震。前世的我，从来不知道陆逸尘的生母还在世，也不知道他和陆家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原来他跟我一样，也是被家族抛弃的人，也是在这世上孤独地活着。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她？”我问。
陆逸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份名单，我娘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我不解地看着他。
“当年你娘发现我爹勾结日本人的时候，我娘也在陆公馆。”陆逸尘说，“她亲眼看到过我爹和你娘争执。后来你娘死了，我娘也被送到了乡下。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个家欠苏家一条命。’我一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直到你跟我说了你娘的事。”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原来陆逸尘的母亲，一直都知道这件事。那这些年，她一个人住在乡下，心里该有多煎熬？
“她愿意帮我吗？”我问。
“我娘那个人，心软。”他说，目光里带着一丝我看不出的情绪，“她欠你娘的，这些年一直记在心里。”
我们坐在河岸边，等着天亮。夜色很静，河水缓缓流淌，星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为了取暖，我们把稻草拢在火堆旁，一人躺一边，背靠着背互相传递温度。我辗转反侧了很久，或许是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陆逸尘站在河边，正在洗脸。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身上暖乎乎的，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把外套悄悄盖在了我身上。
他转头看到我醒了，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干饼：“吃完我们就走。”
我接过干饼，啃了一口，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可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能吃饱就已经很好了。
天彻底亮了之后，我们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叫青山村的小村子。村子很小，藏在山坳里，四周全是竹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竹叶香。村口有一棵大樟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聊天，看到我们这两个陌生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陆逸尘没有理他们，带着我穿过村子，走到村尾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前。房子很旧，墙上的泥巴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竹篾。院子里种着几棵菜，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弯着腰在浇水。
她听到脚步声，直起身来，转过头。
我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温和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陆逸尘身上，愣了几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逸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来了？”
陆逸尘走上前，叫了一声：“娘。”
我心里一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这对母子，被命运拆散了十几年，一个在豪门里挣扎求生，一个在乡下孤独度日。而现在，他们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