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真相大白
海外项目的危机,在顾景深近乎不眠不休的斡旋下,终于出现了转机。一份关键性的补充协议达成,暂时稳住了局面。连续紧绷了数周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
当顾景深终于有时间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没完没了的电话会议中抬起头,环顾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时,一种异样的空旷感攫住了他。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仅仅是指声音。苏瑶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处理工作,递送文件,冲泡咖啡。但她不再主动说一句话,眼神不再与他有任何接触,甚至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她完美地履行着一个秘书的所有职责,却也彻底将自己缩成了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符号。
那日争吵时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声音、以及那句“非分之想”,却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一下顾景深疲惫的大脑。起初,他将其归咎于她工作失误后的情绪化和压力宣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自己从焦头烂额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重新审视近期发生的种种,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叶婉频繁的“关心”和“提醒”,总是在苏瑶出现所谓“失误”前后。那些失误本身,仔细想来,要么无关痛痒,要么过程蹊跷。恒远项目的数据问题,他后来让李薇私下复核过,原始资料确实被动过手脚,虽然痕迹被抹得很干净,但并非无迹可循。而最近这次法律文件日期错误,苏瑶过往的细致有目共睹,在那种紧要关头犯这种错,本身就不太符合她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苏瑶最后那句“叶小姐说什么您都信”,反复在他脑中回响。他想起叶婉每次提及苏瑶时,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语气,那种将小事放大、并隐隐指向苏瑶“因私废公”的暗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难道……
他按下内线:“李薇,进来一下。”
李薇很快进来:“顾总。”
“我不在的那两天,恒远项目的资料,是叶婉直接交给苏瑶的?”顾景深开门见山,目光锐利。
李薇愣了一下,谨慎回答:“是的。叶小姐当时说,是您走之前交代需要总裁办初审,她正好有事找苏秘书,就顺便带过去了。”
“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交代。”顾景深声音冷沉,“那份被动过手脚的原始资料,来源能查到吗?”
“这个……技术部那边尝试恢复过记录,但对方很谨慎,用的是无法追踪的临时路径。不过,”李薇犹豫了一下,“行政部那边有份记录,显示在您出差前后,叶小姐的助理曾以‘股东查阅’名义,调阅过该项目更早期的几版草案,其中包含那些被修改的数据基础。”
顾景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调阅草案,修改数据,再通过叶婉之手将问题资料交给苏瑶……一环扣一环。
“最近法务部那边投诉流程延误的事,具体怎么回事?谁扣下了采购申请?”
李薇这次回答得更快了:“我问过行政部经办人,她说当时是叶小姐亲自打电话,说需要苏秘书补充一份情况说明,让她先把申请压一下,稍后叶小姐会直接和苏秘书沟通。但苏秘书那边……似乎并没有接到这个沟通。”
顾景深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愤怒,后知后觉的愤怒,以及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懊悔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他竟然如此轻易地被误导,被利用了焦躁的情绪,成了别人手中伤害她的刀。
那些关于苏瑶“状态不佳”、“添乱”的印象,有多少是叶婉刻意营造的?而他,在巨大的压力下,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质疑、斥责、冷漠以对。
他想起了苏瑶这些日子苍白的脸,沉默的背影,以及那双曾经映着湖光、带着些许暖意,如今却只剩一片沉寂的眼睛。
“出去吧。”他对李薇说,声音有些沙哑。
李薇悄然退下。
顾景深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良久未动。窗外的阳光明亮,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暗的心绪。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道歉?他从未对任何人道过歉,尤其是对下属,对……契约方。可这次不同。他知道,有些话,有些态度,已经越过了单纯的雇主与雇员,甲方与乙方的界限。
他伤害的,不仅仅是他的秘书,更是……苏瑶。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
最终,他没有打电话。他需要更直接的方式。
下午,顾景深直接去了叶婉的办公室,没有预约。叶婉见到他,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景深哥,你怎么来了?项目危机解决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顾景深没有回应她的寒暄,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走到她办公桌前,目光冰冷地直视着她。
“叶婉,恒远项目的资料,法律文件日期错误前后的流程,还有那些传到苏瑶耳朵里的闲言碎语,”他每说一句,语气就冷一分,“需要我一样样跟你核对吗?”
叶婉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景深哥,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顾景深冷笑,“需要我把技术部的恢复记录、行政部的调阅日志,还有茶水间那几个‘恰好’喜欢议论总裁办员工的职员请来,当面跟你对质吗?”
叶婉的脸色终于变了,红一阵白一阵。她强作镇定:“景深哥,你是不是听了苏瑶说什么?她是不是因为工作出错被批评,就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那种出身的女孩子,最会装可怜……”
“够了!”顾景深厉声打断她,声音里的怒意让叶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叶婉,看在我们两家世交,看在你也是公司股东的份上,有些事我不追究到底。但是,从今天起,收起你那些小动作。离苏瑶远点,离我的事远点。否则,我不介意让董事会看看,某些股东是如何利用职权,破坏公司内部团结,甚至试图影响决策的。”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叶婉从未见过顾景深用如此冰冷、甚至带着厌恶的眼神看她,为了那个苏瑶!巨大的不甘和嫉恨涌上心头,但她更清楚顾景深说一不二的性格,以及他手中掌握的能量。
“……我知道了。”叶婉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艰涩。
顾景深不再看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另外,我对你,从来没有超出世交兄妹以外的感情。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留下叶婉一个人站在华丽的办公室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顾景深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总裁办外的秘书工位。
苏瑶正在整理一份会议记录,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顾景深深邃复杂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又低下头,准备继续工作。
“苏瑶,”顾景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现在有空吗?跟我出去一趟。”
苏瑶握着笔的手指收紧:“顾总,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不是工作。”顾景深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是私事。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苏瑶的心猛地一跳。谈谈?谈什么?谈她最近的“不合格”,还是谈契约的提前终止?她抿了抿唇,放下笔,站起身:“好的。”
她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下楼,坐上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车子没有开往公司附近的咖啡馆或餐厅,而是驶向了市郊的方向。苏瑶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跳渐渐失序——这是去那个湖畔的路。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与他们上次来时一样美,却又截然不同。
顾景深将车停在老地方,却没有下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
“苏瑶,”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关于之前的事……对不起。”
苏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顾景深……在道歉?
“是我没有查明情况,听信了片面之词,对你说了过分的话,也……误会了你。”顾景深转过头,目光终于与她相接。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歉意,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恒远项目的资料,是叶婉动了手脚。最近的流程问题,也是她刻意制造。那些闲话……背后也有她的推波助澜。”顾景深一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因为公司的事压力太大,失去了应有的判断,把情绪发泄在了你身上。这是我的错。”
真相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摊开在面前,苏瑶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释然或痛快。反而有一种更深的酸楚涌上鼻腔。原来他知道,他都查清楚了。可是,那些伤害,那些冰冷的言语和眼神,已经真实地发生了。
“顾总不必道歉。”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您是我的雇主,指出我的错误是应该的。至于叶小姐……我以后会更加注意,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她的话礼貌而疏离,将两人的关系牢牢钉在“雇主与雇员”、“甲方与乙方”的框架里。顾景深听出了她话里的划清界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误会。”他纠正她,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迫,“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质疑你,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苏瑶,我……”
他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道歉对他而言已是极限,更多的剖白和情感流露,对他来说是陌生的领域。他看着苏瑶平静却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刻意维持的淡漠,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破碎,或许很难再拼回原样。
“契约……还会继续。”他最终说道,移开视线,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笨拙的挽回,“我会处理好叶婉那边,不会让她再打扰你。你……安心工作。”
苏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车厢内暗了下来。真相大白了,误会解除了,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裂痕,却依然清晰可见。它需要时间去弥合,需要比一句道歉更多的东西去填补。
顾景深发动了车子,调头返回市区。来时一路沉默,归去依旧无言。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坚冰之下,暗流的方向,已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