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谷底挣扎
调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时光数码”头上,也罩在每个人心里。
仓库的封条刺眼地贴着,像一道耻辱的印记。二手手机业务全面停摆,连带影响了其他业务的信誉。来打印的学生,眼神里都带着点探究和犹豫;咨询“急援”服务的电话,明显少了。流言蜚语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
“听说了吗?后街那家店卖翻新机,被查封了。” “好像老板还是个学生?胆子真大。” “以后可不敢去那儿修手机了,谁知道用的什么零件。”
王浩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对着李斌那些早已失效的联系方式发呆,眼里布满血丝。他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把大家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给毁了。赵师傅也唉声叹气,反复检查自己当初的检测记录,试图找出哪里疏忽了。小雅和其他几个新员工更是人心惶惶,私下里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找下家。
资金链彻底绷紧。扶持资金的账户被暂时冻结,等待调查结果。店铺和办公室的租金、员工的工资、日常运营开销……这些不会因为调查而停止。我掏空了个人所有能动的钱,甚至把之前悄悄预留的一点应急资金也填了进去,仍是杯水车薪。
最难受的,是那种无力感。明明知道是被陷害,却找不到破局的抓手。市场监管的调查按部就班,急不来。李斌人间蒸发,线索似乎全断了。宏图科技那边毫无动静,张维的名片安静地躺在抽屉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我去了几趟市场监管部门,态度诚恳地提交补充材料,反复说明我们也是受害者,强调了我们的检测流程和合规努力。接待人员态度还算客气,但回复永远是“正在调查,请耐心等待”。
耐心?我们快没有时间了。
一天晚上,苏瑶来高新区办公室找我。她看到我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帮我收拾了乱糟糟的桌面,泡了一杯浓茶。
“林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实在撑不下去,就算了吧。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或者……毕业找份安稳工作也行。你别这样熬着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前世,她大概也是这样,看着我一次次碰壁,最终心灰意冷。但这一世,不一样。
“瑶瑶,”我声音沙哑,但很坚定,“不能算。这不是亏了多少钱的事。如果我们现在认输,就等于承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时光数码’就真的死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成了笑话。而且,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会笑得更开心。”
“可是……还能怎么办?”苏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在想办法。”我替她擦掉眼泪,“一定有办法。对方设这个局,不可能完美无缺。李斌跑了,但他留下的货还在。那些手机,就是突破口。”
我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但风险极大。我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技术过硬且中立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对封存货物中最有争议的几台手机进行“预检”,拿到对我们有利的初步技术分析。这属于私下行为,一旦被调查方知道,可能被视为干扰调查,罪加一等。但坐等官方漫长的检测流程,我们等不起。
这需要极其可靠的关系和一笔不菲的费用。我现在两样都缺。
就在我绞尽脑汁寻找门路时,一个更直接的打击来了。
房东找上门,不是后街店铺的房东,而是高新区这间办公室的产权方代表。对方客气但不容商量地表示,接到相关情况通报,考虑到目前我们公司涉及调查,存在“不确定风险”,根据合同条款,他们有权提前终止免租协议,要求我们在半个月内清空办公室。
雪上加霜。
王浩听到这个消息,一拳砸在墙上,手背顿时红了。“妈的!落井下石!当初求着我们进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我拦住他,对房东代表说:“我们会配合,但需要一点时间处理。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一切尚无定论,希望贵方也能客观看待。”
对方只是公式化地笑了笑,留下限期搬离的通知书走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刚刚有了一点雏形的“中枢”,还没真正发挥作用,就要被连根拔起。这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
那天晚上,我和王浩坐在即将失去的办公室里,谁也没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却照不进我们心里的晦暗。
“林子,我……”王浩开口,声音哽咽,“我对不起大家。要不是我轻信那个李斌……”
“现在说这个没用。”我打断他,语气疲惫但冷静,“浩子,坑是我们一起踩的,责任我们一起扛。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是想怎么爬出去的时候。”
“怎么爬?货封着,钱没了,地方也要没了,名声也臭了。”王浩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还能有什么牌?”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谷底的感觉如此真实,冰冷,窒息,四面八方都是绝壁。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段。这是一条全新的、更凶险的歧路。
但正因为是全新的,才意味着变数。
“我们还有牌。”我缓缓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第一,我们没做亏心事,这是底气。第二,我们还有‘急援’服务这个基本盘,它在校园里的根基比我们想的深,很多老客户还在用。第三,”我顿了顿,“我们还有‘学生创业’这个身份,以及我们之前积累的一点点正面形象。对方用阴招,我们或许可以试试阳谋。”
“阳谋?”王浩不解。
“对。”我坐直身体,思路在绝望的谷底反而被逼得清晰起来,“既然他们想用‘卖问题手机’搞臭我们,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把‘透明’和‘服务’做到极致。趁着还没搬走,立刻做两件事。”
“第一,主动公开我们的检测流程。不是等调查结果,而是我们自己,用视频、图文的方式,把赵师傅怎么检测一台二手手机的全过程,无死角地展示出来,发布到所有我们能触达的平台。承认我们在货源审核上存在疏漏(把责任引向李斌),但强调我们在终端检测上是严格和透明的。”
“第二,启动那个被搁置的‘急援服务标准化’方案,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做。联系学校相关部门,甚至本地关注大学生创业的媒体,就讲我们如何从解决学生手机紧急问题出发,摸索出一套服务模式,现在希望把它标准化,惠及更多同学。把话题从‘卖翻新机’转移到‘创新服务’上来。”
王浩听得愣住了:“这……能行吗?调查还没结束,我们这么搞,会不会激怒监管部门?”
“风险肯定有。”我承认,“但我们现在在谷底,任何动作都比不动强。我们要传递一个信号:我们或许在某个环节被人坑了,但我们做事的初衷和核心能力没问题,我们还在积极做事,服务学生。这至少能稳住一部分老客户的心,也能争取一些同情和关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定义的‘问题’成为我们唯一的标签。”
这是险招,是在舆论上的一场反冲锋。成败难料,但至少,我们不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谷底。
“浩子,怕吗?”我问。
王浩看着我,眼里的绝望慢慢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取代:“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干!大不了从头再来,也比憋屈死强!”
“好。”我点点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就从这谷底,开始往上爬。一寸一寸,也要爬出去。”
谷底挣扎,不是放弃,而是在最深的黑暗里,积蓄力量,寻找哪怕一丝裂缝中的微光。
林羽知道,这场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