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意外访客
周末的画展,沈逸准时来接我。
画展的主题是“新生”,展出的多是年轻艺术家的作品,色彩大胆,充满生命力。我们混在人群中,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沈逸对艺术似乎并不精通,但看得很认真,偶尔会问我的看法。我凭着刚学的一点皮毛,小心翼翼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他听得专注,不时点头。
没有紧张,没有试探,就像最普通的约会。我们聊画,也聊些别的——我课程上的趣事,他工作中遇到的小麻烦(剔除了敏感部分)。气氛轻松自然,甚至偶尔会开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我惊讶地发现,褪去“沈家二少”和“契约甲方”的光环,沈逸也有他笨拙和可爱的一面,比如他分不清某些抽象画的流派,会老老实实地承认“看不懂,但颜色挺舒服”。
画展结束后,我们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坐。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沈逸接了个工作电话,简短处理完,略带歉意地看向我。
“总是这样,”他揉了揉眉心,“好像永远没有真正停下来的时候。”
“能理解。”我搅拌着杯中的拿铁,“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
“有时候会觉得,把沈家这艘破船修好,比重新造一艘还难。”他难得地流露出些许疲惫和感慨,“但必须做下去。为了那些依靠沈氏生活的人,也为了……赎罪。”
赎罪。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分量很重。我知道,这不仅是对我父亲,也是对沈家过去所有不公的弥补。
“慢慢来,总会好的。”我轻声安慰。
他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些。“嗯,慢慢来。”
这次约会,像一颗定心丸。它让我看到,在惊涛骇浪之外,我们也可以拥有这样平淡而真实的相处时光。那些共同的沉重记忆,没有成为隔阂,反而像一种独特的底色,让此刻的平静显得更加珍贵。
之后的一周,我们又见了几次面。有时是一起吃晚饭,有时只是下班后他来接我,在车里聊一会儿天。我们默契地避开了过于沉重的话题,更多地分享当下的点滴。母亲对沈逸的到来,从最初的谨慎观察,渐渐变成了习惯,甚至会提前问“沈先生这周末来不来吃饭?我买条鲈鱼”。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开始认真考虑,或许真的可以尝试,和沈逸建立一段基于真实情感的关系。
然而,平静再次被打破。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正在家里整理设计课的作业,门铃响了。我以为又是沈逸(他有时会不打招呼过来,带些点心或水果),便随口应着“来了”,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沈逸。
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得体但略显风尘仆仆的女人。她保养得不错,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和……激动?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似乎刚下飞机。
“请问……你找谁?”我疑惑地问,确认自己不认识她。
女人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上下打量着,嘴唇微微颤抖。“像……真像……”她喃喃自语,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是苏瑶,对吗?苏明远的女儿?”
听到父亲的名,我心头猛地一紧,警惕起来。“我是。您是?”
“我叫赵婉清。”女人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你父亲……苏明远曾经的同事,也是……他出事前,最后联系过的几个人之一。”
赵婉清?这个名我毫无印象。父亲当年的同事?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沈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父亲的名和我的身份或许已不是秘密,但能找到这个新搬不久、并未公开的住址……
“赵女士,您有什么事吗?”我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手悄悄扶住了门框。
赵婉清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她放下行李箱,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是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追查大桥事故的真相,或者他的女儿长大了,问起他,就把这个交出去。”
我接过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是父亲熟悉的迹:“婉清亲启,转瑶瑶或可信之人。”
迹确实是父亲的。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为什么现在才拿来?”我看着她,声音有些发干。父亲去世二十六年了。
赵婉清的眼神黯淡下去,闪过一丝恐惧和愧疚。“当年出事后,我很害怕。林雅芝……沈夫人,她手段太厉害。我拿着这东西,就像拿着炸弹。我偷偷离开了原来的单位,去了外地,隐姓埋名生活了很久。直到最近,看到新闻,知道沈家出事了,林雅芝被抓了,你……你也为父亲正名了。我才敢回来,才敢把这个拿出来。”她顿了顿,眼圈有些红,“我对不起明远哥,我胆小,藏了这么多年……但东西,我一直好好保管着,没给任何人看过。”
我捏着信封,指尖微微发抖。父亲留下的?除了遗稿,他还有别的东西托付给别人?
“这里面……是什么?”我问。
“我没拆开看过。”赵婉清摇头,“明远哥交代得很清楚,除非他说的条件触发,否则绝不能拆。他说……这里面是关于事故背后,另一条更隐秘的线索,可能涉及到……比林雅芝更高层的人,或者更复杂的利益网络。他当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但来不及深究,只能先把这点东西藏起来。”
比林雅芝更高层?更复杂的网络?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父亲的案子,难道还没有完全了结?林雅芝是直接推手,但背后还有别人?
“赵女士,请进来说吧。”我侧身让她进门。这件事,必须问清楚。
母亲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陌生人,有些惊讶。我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父亲以前的同事。母亲听到父亲的名,眼神一黯,但还是客气地招呼赵婉清坐下,倒了茶。
赵婉清显然很紧张,捧着茶杯的手有些抖。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当年的一些片段:父亲如何发现更深层的问题(不仅仅是建材,似乎还涉及到土地审批和更早期的规划漏洞),如何私下收集材料,如何感到被不止一股势力盯上,最后在出事前,匆匆将这个信封交给她,嘱咐她藏好。
“他说,‘瑶瑶还小,阿慧(我母亲)身体不好,我不能连累她们。这东西,如果将来有用,或许能帮到该帮的人。如果没用……就让它永远不见天日吧。’”赵婉清回忆着,泪水滑落,“他那时候,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父亲匆忙写下的几段话和一些零散的符号、缩写、日期。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像是汗或泪。内容确实指向了大桥项目更早的立项和审批环节,提到了几个当时在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名(有些如今已身居高位或退休),以及一些模糊的“利益输送”、“违规操作”的暗示。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地名和日期,似乎是父亲计划去见面或调查的地点,日期就在他“自杀”前两天。
这些信息,比陈默和顾言找到的,似乎更接近事故的“源头”。如果父亲怀疑的是真的,那么林雅芝可能也只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甚至可能是被推出来承担主要责任的“执行者”。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我们以为扳倒了林雅芝,真相就已大白,正义已经得到伸张。可现在,父亲留下的线索却暗示,水面之下,还有更巨大的冰山。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我紧紧攥着那几张纸,看向赵婉清。
“没有,绝对没有!”赵婉清连忙摆手,“我谁都不敢说。今天来,也是鼓足了勇气。东西交给你,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我明天就离开这里,回我现在的家去。”她看起来如释重负,又充满后怕。
送走赵婉清,我独自坐在客厅里,对着父亲留下的便签纸发呆。母亲走过来,担忧地看着我。
“瑶瑶,又出什么事了?你爸爸他……还留下了什么?”
我勉强笑了笑,收起纸张。“没什么,妈,就是一些老同事的纪念。您别担心。”
我不想让母亲再卷入更深的恐惧。但我知道,这件事,我必须告诉沈逸。
晚上,沈逸过来时,我将赵婉清来访和父亲留下的线索告诉了他。沈逸看着那些便签纸,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
“这些名……和日期指向的事情,我有点印象。”他沉声道,“父亲以前偶尔提过,大桥项目启动前,市里对那块区域的规划有过激烈争论,涉及很大的土地利益重新分配。后来项目快速上马,反对声音很快被压下去了。如果伯父怀疑的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其中的含义。如果背后涉及更高层的权力和更庞大的利益交换,那么翻出旧案,可能不仅仅是撼动沈家,还会掀起更大的风浪。我们之前的调查,或许只揭开了最表层的一角。
“你打算怎么办?”沈逸问我,眼神复杂。
我看着父亲潦草的迹,仿佛能感受到他当年的绝望与不甘。他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如果背后真有更大的黑手,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父亲能瞑目吗?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可能还在继续的罪恶,就任由它们沉睡?
可是,继续追查下去,意味着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将再起波澜,意味着我和母亲,甚至沈逸,都可能面临无法预知的危险。沈家刚刚开始的重生之路,也可能因此再受重创。
“我不知道。”我疲惫地靠进沙发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意外访客带来的不是终结,而是新的、更深的谜团和抉择。刚刚看到曙光的“新生活”,似乎又被一层更浓重的阴影笼罩。
沈逸坐到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次,我们不再是被动卷入。我们有选择。先弄清楚这些线索的真伪和分量,再决定要不要,以及怎么走下去。我陪你。”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是啊,这次不同了。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前路或许更加凶险,但至少,有人同行。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父亲留下的谜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涟漪正在缓缓扩散。而我和沈逸,必须决定,是潜入更深的水域,探寻那可能存在的冰山,还是就此收手,守护眼前来之不易的平静。
答案,需要时间去寻找。但无论如何,我知道,这场因契约而始的破茧之途,还远未到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