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芒

第三十一章:江湖谣言

湖畔的日子宁静得几乎让人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转眼间,秋去冬来,山谷里落了第一场薄雪。竹屋的屋檐下挂起了冰凌,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林羽和慕容雪早已备足了过冬的柴薪和腌制的鱼干、菜蔬,炉火终日不熄,将小小的竹屋烘得暖意融融。

这日午后,林羽正在屋后检查加固的篱笆,以防冬雪压垮。慕容雪则坐在窗边,缝补一件冬日厚衣。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忽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谷的寂静。两人同时警觉,放下手中的活计,对视一眼。这脚步声不属于任何野兽,是人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人,正朝着山谷入口的方向奔来。

林羽身形微动,已悄无声息地掠到屋侧一棵大树后,透过枝叶缝隙向外望去。慕容雪也放下针线,长剑悄然出鞘半寸,隐在窗后。

只见山谷入口处,跌跌撞撞冲进来三个人。都是猎户打扮,但衣衫破烂,身上带着血迹和泥污,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似乎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这片他们平日绝不敢深入的“野人谷”。

“快!快躲起来!那些疯子追来了!”其中一个年轻猎户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三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羽眉头微皱。他认得这几张面孔,是住在云梦泽外围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里的猎户,去年秋天曾误入山谷边缘,被林羽暗中引了出去,并未照面。看他们这副模样,显然是遇到了极大的凶险。

他朝慕容雪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如同融入雪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块山石。

就在他接近到数丈距离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嚣张的呼喝和马蹄声。七八个骑着健马、手持刀剑的劲装汉子冲了进来。这些人服饰杂乱,但个个眼神凶狠,气息彪悍,不像官兵,倒像是江湖上的亡命徒或者某个帮派的打手。

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一条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显得格外狰狞。他勒住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寂静的山谷,最后落在了那块突兀的大石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跑?往这死胡同里跑,真是自寻死路!”独臂汉子声音沙哑,“哥几个,把那三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揪出来!敢乱嚼舌根,污蔑‘林大侠’的名声,就得把舌头留下!”

躲在石后的三个猎户吓得魂飞魄散,年轻的那个更是直接尿了裤子。

林羽心中一动。“林大侠”?污蔑名声?他不动声色,继续潜伏。

两名打手下马,狞笑着朝大石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石头的刹那,林羽动了。他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屈指连弹,两粒早已扣在手中的小石子破空飞出,精准地打在两名打手的膝弯处。

“哎哟!”两人猝不及防,腿一软,同时向前扑倒,摔了个嘴啃泥,手中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独臂汉子和其他打手脸色一变,齐刷刷拔出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谁?藏头露尾的,给老子滚出来!”

林羽这才缓缓从一棵树后走出,身上穿着普通的粗布棉袄,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修篱笆用的柴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山野村夫。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畏惧:“各、各位好汉,这是……这是俺家附近,你们这是做啥咧?打打杀杀的,吓人。”

独臂汉子上下打量着林羽,见他气息微弱(《隐元诀》完美收敛),衣着寒酸,手里拿的还是柴刀,戒心去了大半,但眼中凶光不减:“哪来的乡巴佬,少管闲事!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剁了!”

林羽“害怕”地后退两步,柴刀挡在身前,声音发颤:“好、好汉,有话好说。这三位是附近屯子的猎户,都是老实人,是不是有啥误会?”

“误会?”独臂汉子嗤笑,“老实人?老实人会到处散布谣言,说‘林羽林大侠’其实是个欺世盗名、心狠手辣之徒,说他当初在凌云山是为了夺权,暗中排除异己,甚至和魔教有勾结?还说他和那凌云剑阁的慕容雪,是私奔苟合,败坏了名门风气?”

他每说一句,石后的三个猎户就哆嗦一下。年轻猎户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不是俺们说的!是、是听镇上酒馆里那些走南闯北的客人说的!俺们就是闲聊时提了一嘴……”

“提了一嘴?”独臂汉子眼神更冷,“这种诋毁英雄、扰乱人心的话,是能随便提的?林大侠是何等人物?挽狂澜于既倒,是咱们江湖正道的楷模!岂容你们这些泥腿子污蔑?今天不割了你们的舌头,难消老子心头之恨!也让其他人知道,乱说话的下场!”

说着,他一挥手,其余打手再次逼上。

林羽心中已然明了。这是有人在故意散布关于他的谣言,而且内容恶毒,不仅诋毁他的人格和动机,还牵连慕容雪和凌云剑阁。这些打手,看似是“维护”他名声的“义愤之士”,但行事狠辣,动辄要人性命,反而更像是借着这个由头行凶,或者……故意将“林羽”的名声与“暴戾”、“不容异见”联系起来。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其心可诛。

眼看打手们就要动手,林羽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地举起柴刀:“各位好汉,得饶人处且饶人。就算他们说了不该说的,教训一顿也就是了,何必非要见血?这冰天雪地的,闹出人命,官府追查起来,也麻烦不是?”

“官府?”独臂汉子仿佛听到了笑话,“在这荒山野岭,杀了你们,往雪里一埋,鬼才知道!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既然你要强出头,那就先拿你开刀!上!”

两名打手挥刀砍向林羽。林羽“惊慌”地挥舞柴刀格挡,脚下踉跄,看似笨拙,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刀锋,柴刀磕碰在对方刀身上,发出“铛铛”的闷响。他一边“狼狈”招架,一边向慕容雪藏身的方向退去,嘴里还喊着:“娘子!快跑!去叫人!”

慕容雪会意,立刻从窗口露出半张脸,惊慌地喊了一声:“当家的!”然后似乎吓得缩了回去。

独臂汉子看到窗口果然有个女子身影,更加确信这只是个普通的山中住户,狞笑道:“原来还有个小娘子!一并拿下!”

打手们攻势更急。林羽“手忙脚乱”中,柴刀“不小心”脱手飞出,旋转着砸中一名打手的额头,那人哼都没哼就晕了过去。林羽则“吓得”抱头蹲下,另一名打手的刀擦着他头皮掠过。蹲下的同时,林羽脚下一勾,那名打手站立不稳,向前扑倒,脸正好撞在之前晕倒同伴的刀柄上,鼻血长流,也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转眼间倒了两名手下,独臂汉子又惊又怒:“妈的,邪门!一起上,剁了他!”

剩下四名打手连同独臂汉子,一起围了上来。林羽“赤手空拳”,脸上满是“绝望”,在五人围攻下“险象环生”,时而翻滚,时而撞树,每每在关键时刻,不是对方脚下打滑,就是兵刃莫名其妙地互相磕碰,始终没能伤到他分毫,反而自己人又误伤了一个。

独臂汉子越打越心惊,他看出不对劲了。这小子邪门!看似毫无章法,运气好到离谱,但五次三番下来,自己这边已经倒了三个,剩下两个也气喘吁吁,而对方连皮都没破一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独臂汉子喘着粗气,厉声问道。

林羽靠在一棵树上,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俺、俺就是个砍柴种地的啊……好汉,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独臂汉子眼神闪烁,他摸不准林羽的底细,但知道今天恐怕讨不了好。他狠狠瞪了林羽一眼,又看了看石后那三个早已吓傻的猎户,咬牙道:“好!今天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他招呼还能动的手下,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地爬上马,匆匆逃离了山谷,连句狠话都没敢再留。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山谷里才恢复了寂静。三个猎户连滚爬爬地从石后出来,对着林羽就要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林羽摆摆手,扶起他们:“快起来,没事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林羽’的谣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年轻猎户心有余悸,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大概一个月前开始的。俺们去镇上卖皮子,在酒馆里听到好些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江湖人在议论。说那林羽林大侠,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隐世高手,就是个运气好的骗子,在凌云山靠着阴谋诡计和美人计(他们说慕容女侠……)上位,排挤了真正有功的老前辈。还说他和魔教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葬魂谷那次,是他和魔教演的双簧,为了抬高自己身份……反正,说得可难听了。开始大家还不信,但说的人多了,有鼻子有眼的,好些人就……就有点将信将疑了。俺们就是闲聊时提了几句,没想到被‘忠义帮’的人听到,就说俺们污蔑英雄,要抓俺们割舌头……”

“忠义帮?”林羽问。

“是附近新崛起的一个帮派,听说帮主很崇拜林大侠,最听不得别人说林大侠坏话,手下人行事就……就有点霸道。”另一个年长猎户补充道。

慕容雪此时也从竹屋走了出来,脸色微寒。她走到林羽身边,低声道:“谣言不止一处,还利用了‘忠义帮’这种盲目崇拜者来充当打手,扩大影响,甚至制造血腥事件,把恶名间接扣在你头上。好毒辣的计策。”

林羽点点头。幕后之人显然对他和慕容雪的隐居有所察觉,或者至少认为他们可能还关注江湖。散布谣言,既能败坏他们名声,挑拨他们与正道联盟的关系,又能激化江湖矛盾,制造混乱。若是他们忍不住出面澄清或追查,反而可能暴露行踪,落入陷阱。

“恩公,恩公娘子,你们也赶紧搬走吧!”年轻猎户好心劝道,“那‘忠义帮’的人睚眦必报,说不定还会回来。这里太偏了,不安全。”

林羽笑了笑:“多谢提醒。我们自有分寸。你们快些回家,最近少去镇上,也莫再议论这些江湖事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三个猎户,山谷重归宁静。雪又悄悄下了起来,很快掩盖了之前的足迹和血迹。

慕容雪看着林羽:“你打算怎么办?”

林羽望着谷口方向,目光深邃:“谣言如毒草,止于智者,却也蔓于愚夫。我们若置之不理,任其发酵,恐污名愈甚,甚至可能牵连凌云剑阁和抗魔联盟的团结。但若贸然现身,正中下怀。”

他转身,看向慕容雪:“或许,该让一些‘老朋友’,听到点风声了。江湖这潭水,既然又被搅浑了,我们不妨也悄悄放几条鱼进去,看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慕容雪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联络冯铁手前辈?或者……穿山甲他们?”

“嗯。他们散在江湖,消息灵通,且值得信任。不需要我们直接露面,只需让他们知道,我们安好,并且……听到了些不和谐的声音。”林羽缓缓道,“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动手。江湖自有公道,也自有……愿意维护公道的人。”

雪越下越大,将竹屋和湖畔渐渐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然而,这片宁静之下,无形的暗流已然涌动。谣言如雪,看似轻盈,却能掩盖真相,压垮人心。林羽知道,他们短暂的隐居生活,恐怕又要被打破了。

这一次,对手藏在更暗处,用的是更阴险的武器。但既然选择了江湖,有些风雨,终究无法完全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