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芒

第二十六章:新的开始

湖边的日子,像山涧的溪水,平静而绵长地流淌着。转眼间,秋去冬来,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远山覆上皑皑白雪。竹屋的屋檐下挂起了冰凌,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林羽和慕容雪早已备足了过冬的柴薪和腌制的食物。冬日里活动减少,两人多半时间待在屋内。林羽用晒干的蒲草编织着垫子和筐篓,手法从生疏到熟练;慕容雪则翻看着从凌云山带出的几本杂书,偶尔也提笔临摹窗外的雪景寒林,笔触虽稚嫩,却别有一番生趣。

炉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两人围炉而坐,一壶粗茶,几样干果,便能消磨半日时光。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听着风雪掠过竹梢的声音,便觉得心中安稳充实。

江湖的消息,如同被风雪阻隔,越发稀少模糊。偶尔有胆大的猎户在深冬前来,说起山外的事,也无非是哪里又起了小冲突,哪个门派又换了主事人,琐碎而遥远。凌云山联盟似乎维持着表面的平衡,玄冥教也未见大的动作。一切仿佛真的渐渐平息下去。

慕容雪起初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牵挂,在日复一日的宁静生活中,慢慢淡去。她开始真正享受这种无需背负门派重任、只需关心一日三餐、身边人的冷暖的日子。看着林羽日渐平和舒展的眉宇,她知道,他也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冬雪消融,春回大地。湖水解冻,草木萌发。菜畦里冒出新绿,山林间鸟鸣啾啾。

这一日,林羽在修补被雪压塌了一角的篱笆,慕容雪在湖边洗衣。湖水依旧冰冷刺骨,她却毫不在意,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将洗净的衣衫一件件拧干,晾晒在屋前的竹竿上。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慕容雪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望向湖边那个忙碌的身影。林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子挽到肘部,正熟练地将竹条穿插固定。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与山林融为一体的韵律。

她忽然想起初见他时的模样,青石镇溪边那个沉默隐忍、看似平凡的砍柴少年。谁能想到,那样一副皮囊下,藏着足以撼动江湖的锋芒与智慧?而如今,这锋芒尽数敛去,化为眼前这踏实修篱的寻常男子。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看什么?”林羽似有所觉,转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你修篱笆。”慕容雪走过去,递过一碗晾凉的茶水,“手艺越发好了。”

林羽接过碗,一饮而尽。“熟能生巧罢了。”他看了看修葺一新的篱笆,又望了望生机盎然的菜畦和波光粼粼的湖面,“今年春天,可以在湖边再移些野花,夏天的时候,景色会更好。”

“好。”慕容雪点头,眼中漾着光,“还可以搭个葡萄架,夏天既能乘凉,秋天又有果子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这片小小天地的未来,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对生活的热忱。那些刀光剑影、阴谋算计,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江湖的涟漪,终究还是会漾到这僻静的角落。

春末的一天,林羽去稍远些的山林里设置陷阱,希望能捕些野味改善伙食。慕容雪独自留在屋中整理晾晒的药材。

午后,她忽然听到谷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野兽,也不是寻常樵夫猎户的脚步声,而是多人快速行进、刻意放轻却仍显杂沓的足音,其中还夹杂着金属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慕容雪心中一凛,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无声息地掠到屋后竹丛中,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约莫十余人,正沿着湖畔的小径,朝着竹屋方向快速逼近。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并非玄冥教的黑衣,也非她熟知的任何门派服饰。他们步履矫健,眼神锐利,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人,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环境,最终定格在竹屋上。

慕容雪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她认出其中两人,似乎是曾在河洛英雄会上出现过的、某个小门派“青锋门”的弟子。青锋门名声不显,向来依附于较大势力。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意欲何为?

那短须中年人在竹屋前数丈处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众人立刻散开,隐隐将竹屋包围。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屋内可有人在?青锋门副门主周淳,奉武林盟主凌云子前辈之命,特来拜会林羽林少侠、慕容雪慕容女侠!”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水鸟。

慕容雪心中惊疑不定。奉师父之命?为何事先毫无消息?而且,若是师父派人来,绝不会是如此阵仗,更不会让青锋门这等角色前来。她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屋内自然无人应答。

周淳等了一会儿,眉头微皱,对身边一人低语几句。那人点头,上前几步,提高声音道:“林少侠,慕容女侠!盟主有要事相商,关乎江湖安定,特遣我等前来相请!还请现身一见!”

语气虽还算客气,但那包围的架势和隐隐透出的逼迫之意,却让慕容雪心生警惕。她悄悄向后退去,准备从屋后绕出,先去与林羽汇合。

就在她移动的刹那,周淳耳朵微动,目光倏地射向竹丛方向,厉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两名青锋门弟子立刻持刀扑向竹丛。

慕容雪知道藏不住了,索性从竹丛后缓步走出,神色清冷:“诸位不请自来,包围我夫妇居所,是何道理?”

见到慕容雪,周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脸上却堆起笑容,抱拳道:“果然是慕容女侠!在下周淳,冒昧打扰,实因盟主之命紧急,不得不如此。还请慕容女侠见谅。”他目光扫过慕容雪身后,“不知林少侠何在?”

“他外出未归。”慕容雪淡淡道,“周副门主口口声声奉盟主之命,可有凭证?我师父若有事寻我,自有凌云剑阁的信物或弟子前来,何以劳动青锋门大驾?”

周淳笑容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举示之:“慕容女侠请看,此乃武林盟主令牌,见令如见盟主。盟主有令,请林少侠与慕容女侠速回凌云山,共商应对玄冥教反扑之大计。玄冥教近日蠢蠢欲动,恐有惊天阴谋,盟主言道,非林少侠之智勇,难以应对。情势危急,故广发盟主令,命沿途各派留意二位行踪,恭请回山。”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等也是偶然得知二位可能隐居于此,特来相请。若有唐突,实属无奈。”

那令牌确是武林盟主令牌的样式,但慕容雪心中疑虑未消。师父即便真要找他们,也绝不可能用这种近乎“搜捕”的方式,更不会将他们的行踪透露给青锋门这样的门派。

“盟主之令,我等自然遵从。”慕容雪语气放缓,似在斟酌,“只是外子确不在家中。不如请周副门主先回,待他归来,我夫妇自当商议,尽快前往凌云山拜见师父。”

周淳眼中闪过一丝急色,笑道:“慕容女侠说笑了。盟主令出,刻不容缓。既然林少侠不在,不如请女侠先随我等回山,林少侠归来后,自然也会前往。以免耽误大事。”说着,他上前一步,身后众人也随之逼近。

慕容雪眼神一冷,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周副门主这是要强请了?”

“不敢。”周淳皮笑肉不笑,“只是盟主令严,在下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女侠体谅,莫要让我等为难。”

气氛瞬间紧绷。慕容雪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这些人来意不明,绝非仅仅“请人”那么简单。她暗暗估算着双方实力,自己虽不惧,但对方人多,且不知是否有埋伏,硬拼并非上策。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哦?不知是何等大事,竟劳动周副门主亲自带人,来我这荒山野岭‘请人’?”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林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三丈之外,肩上扛着一只刚猎到的野山羊,手中还提着柴刀,仿佛刚刚砍柴归来,脸上带着些许困惑,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周淳心中大惊,他竟完全没察觉此人何时靠近!他强自镇定,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林少侠?在下青锋门周淳,奉盟主之命……”

林羽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径直走到慕容雪身边,将野山羊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盟主令我看过了。”他目光落在周淳手中的令牌上,淡淡道,“不过,我夫妇隐居于此,早已不问江湖事。盟主若有要事,凌云山人才济济,何须找我这两个闲人?周副门主请回吧,代我向盟主告罪。”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周淳脸色变了变,咬牙道:“林少侠,盟主令非同儿戏!玄冥教危机当前,江湖正道人人有责,岂能因隐居而推脱?还请二位以大局为重!”

林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周副门主如此急切,倒让我有些好奇了。究竟是你青锋门急于立功,还是……另有隐情?”他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人心,“这盟主令,是真的不假。但让你们来找我,恐怕并非盟主本意吧?或者说,让你们‘请’人的,另有其人?”

周淳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色厉内荏道:“林少侠何出此言?难道要抗命不成?”

“抗命?”林羽摇头,“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枪使,更不想让我夫人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他拉起慕容雪的手,“我们走吧。”

“拦住他们!”周淳终于撕破脸皮,厉声喝道。

十余名青锋门弟子刀剑出鞘,围了上来。

林羽叹了口气,将慕容雪轻轻拉到身后。“看来,这新的开始,总要经历些风雨。”他低声道,手中那柄普通的柴刀,缓缓抬起。

山风拂过湖面,吹起涟漪。刚刚平静不久的生活,似乎又要被打破了。但这一次,林羽和慕容雪并肩而立,眼中再无迷茫与退避。

新的挑战,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