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风华:家国与你共赴的祭礼

第十八章:生死一搏

溪谷里的寂静,比枪声更令人心悸。

木屋腐朽的木板缝隙透进天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苏念卿侧耳倾听,除了溪水声和鸟鸣,再无其他动静。父亲靠在墙角,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福伯守在门边,手里紧握着一根粗树枝,眼睛熬得通红。

“小姐,您歇会儿,我盯着。”福伯哑声道。

苏念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再次展开林亦辰那封绝笔信。纸页已经有些软塌,墨迹却依旧清晰如昨。每一个,都像他沉稳的声音,在这绝望的境地中,给予她一种奇异的支撑。

“此身许国,难许卿,憾甚。然卿之明慧坚贞,远胜须眉。”

她轻轻抚过这些迹。亦辰,你若在天有灵,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顾先生下落不明,情报危在旦夕,追兵可能就在山外。我们躲在这里,能躲多久?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溪谷里的雾气散尽。没有食物,只有随身水壶里一点凉水。苏父的嘴唇干裂起皮,苏念卿将水壶递过去,他只抿了一小口,便推了回来。

“念卿,你喝。”苏父的声音虚弱,“爹……拖累你了。”

“爹,别这么说。”苏念卿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我们一定能出去。”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老徐说的“老地方”就是这个猎人木屋,但接应的人什么时候能来?会不会也出了意外?如果等到天黑还无人来,他们该怎么办?夜里山间寒冷,父亲的身体恐怕撑不住。

正忧心如焚时,木屋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福伯浑身一僵,握紧了树枝。苏念卿立刻示意父亲噤声,自己悄悄挪到门缝边,向外窥视。

只见溪边对岸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褂、头上戴着草帽的身影,正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迅速涉过及膝的溪水,朝木屋方向走来。那人动作敏捷,脚步却很轻,不像寻常山民。

是敌是友?

苏念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福伯已经举起了树枝,准备拼命。

那人走到木屋前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正是当初在上海码头仓库救过他们的那个年轻人!

苏念卿几乎要脱口喊出,又硬生生忍住。她仔细辨认,没错,虽然更黑更瘦,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她记得。

年轻人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蹲下身,用手指在溪边的湿泥上快速划了几下,然后退开两步,静静等待。

苏念卿从门缝里勉强看清,那似乎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像半个“山”,又像一道波浪。她记得老徐曾经提过几个紧急联络暗号,这个符号代表“自己人,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对福伯点了点头,轻轻推开了遮掩入口的树枝和茅草。

年轻人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立刻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苏小姐,是我。快,跟我走,这里不能待了!”

“顾先生呢?情报呢?”苏念卿急问。

年轻人脸色一黯,摇了摇头:“顾先生……牺牲了。在安庆过江时被特务发现,他为了掩护同志和销毁随身可能暴露的线索,引爆炸药,与敌人同归于尽。情报……我们在他牺牲地点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了防水的油布包,东西应该还在,但敌人搜查得很紧,我们的人暂时无法靠近取回。”

牺牲了……同归于尽……

苏念卿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站稳。又一个为了这份情报付出生命的人。顾先生那清癯而坚定的面容,仿佛还在眼前。

“那现在……”她声音发颤。

“敌人虽然没拿到实物,但很可能从顾先生遗物或被捕的交通员口中,逼问出了情报的大致内容和来源。他们知道东西是从青阳镇方向流出的,正在这一带加紧搜捕。镇子已经被控制了,我们有几个同志被捕。”年轻人语速极快,眼神里是压抑的焦灼,“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去更深的山区,那里有我们的营地。但下山的路可能已经被封锁,我们得绕道,从北面鹰嘴崖翻过去。那条路很险,但知道的人少。”

“我爹腿脚不便,恐怕……”苏念卿看向父亲。

苏父挣扎着站起来,咬牙道:“我能走!爬也要爬过去!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年轻人看了看苏父的状况,眉头紧锁:“时间紧迫,敌人随时可能搜山。苏先生,我背您一段。苏小姐,福伯,你们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停,不要出声。”

没有时间犹豫。年轻人蹲下身,将苏父背起。苏念卿和福伯紧随其后,四人迅速离开木屋,钻进茂密的丛林,朝着北面陡峭的山岭攀爬。

鹰嘴崖名副其实,像一只巨鹰的喙,突出在连绵的山脊上,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所谓“路”,不过是采药人或野兽踩出的、近乎垂直的狭窄小径,一侧贴着湿滑的岩壁,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缭绕,冷风呼啸。

年轻人背着苏父,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踩得碎石簌簌滚落。苏念卿和福伯跟在后面,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岩缝和泥土里,才能勉强稳住身体。汗水混着恐惧,浸透了衣衫。

爬到一半,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下方山谷里,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犬吠!声音正在向上移动!

“他们追上来了!”福伯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年轻人咬牙,加快了速度。“快!到崖顶就有接应!”

最后的几十丈距离,仿佛天堑。苏念卿的胳膊和腿都在发抖,肺部火辣辣地疼。她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年轻人晃动的背影,和父亲伏在他背上那苍白的侧脸。

就在他们即将攀上崖顶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时,下方传来了清晰的喊声:“在那边!鹰嘴崖!开枪!”

“砰!砰!”

子弹呼啸着从身边掠过,打在岩壁上,溅起火星和碎石片。

“低头!别停!”年轻人嘶吼着,用身体护住背上的苏父,拼命向上冲。

苏念卿和福伯也拼尽最后力气,连滚爬爬地扑上了平台。平台不大,后面是更陡峭的山体,前方就是悬崖。绝路!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下方树林间晃动的黑影和枪械的寒光。

年轻人将苏父放下,急促地对苏念卿道:“苏小姐,接应的同志应该就在山体另一侧的坳地里,听到枪声会过来。但需要时间。你们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他指着平台边缘一块突兀的巨岩。

“你呢?”苏念卿急问。

“我引开他们!”年轻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简陋的驳壳枪,眼神决绝,“不然谁都走不了!”

“不行!”苏父抓住他的胳膊,“不能让你再……”

“没时间了!”年轻人用力挣脱,看向苏念卿,“苏小姐,记住,活下去!把顾先生用命保住、林先生用命换来的东西,送出去!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就朝平台另一侧、一条更显眼但通往绝壁的小径跑去,一边跑,一边朝下方追兵的方向开了两枪。

“在那边!追!”下方的喊声和枪声立刻被吸引过去。

苏念卿含着泪,和福伯一起,奋力将父亲拖到巨岩后面。岩石勉强能遮挡住三人的身影。

激烈的交火声在另一侧响起,驳壳枪的声音孤单而顽强,对抗着下方密集的步枪射击。每一声枪响,都像敲在苏念卿的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另一侧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一声格外响亮的爆炸声传来,震得山石都在颤抖,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苏念卿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擦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铁盒,另一只手握着那枚银簪。年轻人的牺牲,顾先生的牺牲,林亦辰的牺牲……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山风吹过悬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下方追兵的嘈杂声似乎远了些,可能正在检查爆炸现场,或者重新搜寻。

就在这时,山体另一侧,隐约传来了几声布谷鸟的叫声,三长两短,重复了两次。

是接应的暗号!

苏念卿精神一振,小心地从岩石后探出头。只见从平台内侧陡峭的山坡上,几个穿着粗布衣裳、手持简陋武器的人,正敏捷地攀援上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父亲,和福伯一起,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那几个人立刻发现了他们,迅速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看到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跟我们走,快!”

他们搀扶起苏父,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覆盖的裂缝,钻进了山体内部。原来,这里有一条天然的岩缝,通向山腹,里面曲折幽深,但足以藏身和通行。

在黑暗的岩缝中穿行,身后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苏念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透进微光的裂缝入口。悬崖、枪声、爆炸、牺牲……都留在了外面。

生死一搏,他们暂时闯过了这道鬼门关。

但前路依然在黑暗的岩腹中延伸,不知通向何方。而那份用无数鲜血和生命守护的情报,其最终的命运,依旧悬而未决。

她握紧了手中的东西,跟着前面晃动的微弱火光,一步一步,走向更深、也更未知的黑暗深处。

祭礼未终,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