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危机四伏
旧书店阁楼一别后,林亦辰如同水滴汇入江河,彻底消失了踪迹。苏念卿的生活表面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她向女校递交了长假申请,深居简出,偶尔陪母亲在庭院里晒晒太阳,或是在父亲书房里安静地看书。赵司令府上的宴请之期,定在五日后。
苏宅内外,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下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眼神里藏着惊惶。货栈依旧封着,市面上开始流传苏家得罪了军方、即将倾覆的谣言。两个与苏家往来多年的老主顾,悄悄撤了订单。
苏念卿知道,这是赵虎臣耐心耗尽前的最后通牒。她在等,等父亲联络的南京方面的回音,也在等一个渺茫的、来自远方的希望——尽管她不知道林亦辰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全。
第三日黄昏,福伯领着一位生客进了书房。来人是苏父通过层层关系,辗转请到的一位在南京某部任职的远房表亲,姓周,戴着金丝眼镜,举止斯文,但眉宇间透着官场特有的谨慎与疏离。
周先生与苏父闭门谈了一个时辰。苏念卿端茶进去时,正听见周先生压低的声音:“……不是不帮,实在是赵虎臣眼下正得势,手握实权,又刚搭上那边(指日本)的线,风头无两。南京这边,愿意为个商贾去硬碰他的人,不多。况且,他递上来的说辞,是‘仰慕令嫒才德,诚心求娶’,这男女之事,最是难断……”
苏父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灰败如纸。
送走周先生后,苏父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苏念卿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捏着早已熄灭的烟斗。
“爹,周先生的话,我听见了。”苏念卿轻声道。
苏父回过头,眼中是深重的疲惫与歉疚。“念卿,爹……没用。”
“不怪爹,是这世道。”苏念卿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宴请,我还是得去。至少,当面周旋,或许还能寻到一丝转圜之机。若闭门不出,反而给了他强行动手的借口。”
苏父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柔婉外表下那副铮铮的骨架。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力,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决绝。“好。爹陪你去。大不了,拼了这把老骨头。”
然而,赵虎臣并没有给他们“当面周旋”的机会。
宴请前一日,深夜。
急促的拍门声和凶厉的呵斥声,惊碎了苏宅的宁静。犬吠声、孩子的哭闹声从隔壁弄堂传来,迅速蔓延。福伯连滚爬爬地冲进内院,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小姐!不好了!兵……兵把咱们家围了!好多兵!”
苏念卿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只见火光晃动,将庭院照得明灭不定。黑压压的士兵端着枪,已将苏宅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领头的军官正在用力砸着大门,吼叫着“奉命搜查乱党”。
苏父疾步走出房门,将妻女护在身后,强自镇定:“我去看看。”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一群士兵蜂拥而入,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营长,斜睨着苏父,抖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苏老板,奉赵司令令,贵府涉嫌窝藏、勾结乱党,危害地方治安。现依法搜查,府上人等,一律不得妄动!”
“勾结乱党?纯属诬陷!”苏父气得浑身发抖,“我苏家世代经商,安分守己,何来乱党?”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营长狞笑一声,挥手,“给我仔细搜!特别是书房、小姐闺房,一处都别放过!”
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散开,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声、瓷器碎裂声、女眷的惊呼哭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苏母几乎晕厥,被丫鬟搀扶着。苏念卿紧紧扶着母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冰冷的愤怒和恐惧交织着,让她浑身僵硬。
她知道,这绝非简单的搜查。这是赵虎臣撕破脸皮的强攻,目标明确——要么逼她就范,要么彻底毁了苏家,杀鸡儆猴。
士兵们粗暴地翻检着,但似乎并未找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营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目光像毒蛇一样在苏家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苏念卿身上。
“苏小姐,”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前几日,去过苏州河边一家旧书店?见了什么人啊?”
苏念卿心头剧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们果然盯上了!连旧书店都知道了!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去买过一本旧书而已,有何不妥?”
“买书?”营长嗤笑,“怕是去私通乱党吧!有人看见,你跟一个在逃的乱党头目林亦辰,在书店私会!还传递了东西!苏小姐,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等我们‘请’你回司令部,让赵司令亲自问问?”
“放肆!”苏父上前一步,挡在女儿面前,“我女儿清清白白,岂容你污蔑!你们这是栽赃陷害!”
“是不是陷害,苏小姐心里清楚。”营长失去了耐心,眼神一厉,“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苏念卿带走!其余人,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通敌的证据给我找出来!”
两个士兵上前就要抓人。
“谁敢动我女儿!”苏父目眦欲裂,张开双臂阻拦。
“老东西,滚开!”一个士兵粗暴地推搡。
混乱中,苏念卿看到父亲踉跄着几乎摔倒,母亲哭喊着扑上来,却被枪托拦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知道,一旦被带走,进了赵虎臣的魔窟,就再也别想清白脱身,苏家也彻底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突兀地穿过嘈杂,在庭院门口响起:
“不必找了。你们要抓的人,是我。”
所有人愕然回头。
火光映照下,林亦辰独自一人,站在洞开的大门口。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棉袍,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如古井,平静地扫过满院狼藉和惊惶的众人,最后,落在被士兵围住的苏念卿身上。
那目光交汇的刹那,苏念卿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早就离开上海了吗?
“林亦辰!”营长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果然是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给我拿下!”
士兵们调转枪口,如临大敌般围了上去。
林亦辰却看也不看他们,只是望着苏念卿,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安抚的弧度。然后,他缓缓举起双手,声音清晰而镇定:
“我跟你们走。放了她,放了苏家。你们要的‘乱党’,我一人便是。”
“亦辰!不要!”苏念卿失声喊道,想要冲过去,却被士兵死死拦住。
林亦辰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诀别,有嘱托,有无尽的深意,然后,他毅然转身,主动走向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
营长得意地大笑:“算你识相!捆起来!带走!”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林亦辰反剪双手,粗暴地捆缚。他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推搡着,向门外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苏念卿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交织的门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软软地瘫倒在地。耳边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喘息,和士兵们搜查未果后逐渐撤去的嘈杂。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火药味。冰冷的夜风吹过,带着远处黄浦江的潮气。
苏念卿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回来了。用他自己,换了她,换了苏家一时的安宁。
可她知道,这安宁,是鲜血换来的,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枯草。
赵虎臣的陷阱,他们终究还是一脚踏了进去。只是,落入网中的,是他。
而她,被留在了网外,独自面对这更加漆黑、更加绝望的漫漫长夜。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梆子空洞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是为这个寒冷的不眠之夜,敲着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