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风云突变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与暗涌中滑过。苏念卿与林亦辰又见过几次,有时是在读书会,有时是偶然在图书馆或公园遇见。交谈的内容从时局文学,渐渐也掺进些个人琐事。林亦辰会说起留学时见过的雪,苏念卿则聊起江南老家的青石板路。那方素白手帕,林亦辰洗净后还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
然而,租界的霓虹照不亮整个上海,更照不透这晦暗的世道。
十一月的一个阴冷下午,苏念卿正在女校的教员室里批改学生作文。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忽然,校工老陈慌慌张张地敲门进来,脸色发白。
“苏先生,您家里来人了,说……说让您赶紧回去,有急事。”
苏念卿心头一跳,搁下笔:“说了什么事吗?”
老陈摇摇头,压低声音:“来的像是府上的管家福伯,脸色难看得很,只说老爷让您速归。”
苏念卿不再多问,向校长告了假,匆匆出了校门。福伯果然等在黄包车旁,一见她便急道:“小姐,快上车,家里出事了。”
车子在颠簸中疾行。福伯坐在车夫旁,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原来,上午有一队兵丁闯进了苏家在闸北的货栈,以“盘查违禁”为名,翻箱倒柜,扣下了两批刚从杭州运来的丝绸和茶叶,说是手续不全,要封存候查。货栈的掌柜理论了几句,竟被打了两个耳光。
“老爷亲自去了货栈交涉,对方领头的是个副官,口气硬得很,说这是上头的命令。”福伯的声音发颤,“老爷回来后就一直沉着脸,午饭也没用。后来……后来赵司令府上派人来了帖子。”
“赵司令?”苏念卿攥紧了手袋。
“是。就是那个手握沪西防务的赵虎臣赵司令。”福伯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帖子是给老爷的,但……但话里话外,提到了小姐您。”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苏念卿想起月前一次商会酒宴上,那个穿着戎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的中年男人。当时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旁边便有人低声嗤笑:“赵老虎又瞧见新鲜花儿了。”她当时只觉厌恶,并未深想。
黄包车在苏宅门前停下。苏念卿快步走进院子,发现气氛比想象中更凝重。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母亲坐在正厅里,眼圈泛红,父亲则背着手站在廊下,望着凋零的桂树出神。
“爹,娘。”
苏父转过身,脸上是竭力维持的平静,但眼底的焦灼瞒不过人。“念卿回来了。”他示意女儿进书房。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苏父没有绕弯子:“赵虎臣派人递了话,说他三日后在府里设宴,请我务必赏光,还特意嘱咐,‘听闻苏小姐才貌双全,若能同来,蓬荜生辉’。”
苏念卿脸色一白。
“货栈的事,也是他指使的。”苏父的声音沉痛而愤怒,“这是先给个下马威。他看上了你,念卿。”
短短一句话,像冰锥刺进心里。苏念卿扶住书桌边缘,指尖冰凉。“爹,我们……我们能不能……”
“躲?”苏父苦笑,“往哪里躲?这里是上海,他是地头蛇。我们苏家产业、人脉都在此地。他若用强,一道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货栈关门,银行冻结我们的账户,甚至……”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就答应他?”苏念卿的声音有些发抖。
“绝无可能!”苏父斩钉截铁,眼中迸出少有的锐光,“赵虎臣是什么人?军阀出身,贪财好色,手段狠辣,投靠过日本人,如今又巴结着南京方面,左右逢源,毫无气节可言!我苏家虽只是商贾,也知礼义廉耻,岂能将女儿送入虎口,与这等人为伍?”
他走到女儿面前,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念卿,爹娘就你一个女儿,宁可倾家荡产,流落他乡,也绝不让你受这等委屈。我叫你回来,是让你心里有个底,这几日不要出门,女校那边,我去说。我们……再想办法。”
父亲的坚决让苏念卿心头稍暖,但那股沉重的压力并未消散。她知道,父亲说的“想办法”,在赵虎臣的枪杆子面前,是何等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的争执声。福伯的声音带着惊慌:“这位先生,您不能进去,老爷在谈事……”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亦辰站在门口,呼吸急促,灰色大衣的肩头沾着灰尘,额发凌乱,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先看到苏念卿苍白的面容,瞳孔一缩,随即转向苏父,急促道:“苏先生,抱歉唐突。我有万分紧急的事,必须立刻告知念卿。”
苏父惊疑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又看向女儿。
苏念卿已迎上前:“亦辰,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林亦辰的目光扫过苏父,显然在权衡。最终,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我们组织的一个秘密印刷点被发现了,就在半小时前。巡捕房和侦缉队的人扑了空,但他们抓到了一个来不及转移的同志,搜出了一些名单和地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惊心,“我的住处,可能暴露了。他们正在全城搜捕与我有关的人。”
他看向苏念卿,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决绝:“我马上要离开上海,避一避风头。来,是告诉你,近期千万不要联系我,也不要参与任何公开活动。还有……”他顿了顿,艰难地说,“我听说赵虎臣那边……对苏家有了动作。你……千万小心。”
苏念卿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边是赵虎臣的威逼,一边是林亦辰面临的生死追捕。两股巨大的阴影同时笼罩下来,将她,将他们在乱世中刚刚萌发的一点温情与希望,瞬间挤压得摇摇欲坠。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第一片细小的雪粒,悄无声息地打在玻璃窗上,很快化开,留下一道道冰冷的水痕。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