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风华:家国与你共赴的祭礼

第一章:旧影初见

民国十六年的秋日,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街上是惯常的喧嚣。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报童挥舞着报纸喊“号外”的尖细嗓音,混着电车驶过铁轨的隆隆声响,织成一片浮躁的市声。空气里飘着生煎包的焦香、脂粉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苏州河方向传来的水腥气。

苏念卿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从“云裳”绸缎庄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暗纹旗袍,领口袖边滚着极细的银线,外罩一件浅灰开司米开衫。这身打扮在十里洋场不算出挑,却自有一种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清雅。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新裁的几块料子——父亲下月做寿,她想亲手缝件褂子。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伞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走得慢,目光掠过街边橱窗里陈列的舶来品,掠过墙上贴着的、墨迹未干的“抵制日货”标语,掠过蹲在墙角衣衫褴褛的乞儿。那双温润的杏眼里,便浮起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忧悒。

就在她要拐进通往自家弄堂的支路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

“让开!都让开!”

人群像被船头劈开的水浪,仓惶向两边散开。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蛮横地推开路人,簇拥着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窗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车牌是醒目的军牌。路人们低下头,或侧过身,脸上是习以为常的畏惧与麻木。

苏念卿也被挤得向后踉跄半步,伞沿一歪。便是这一歪的工夫,斜刺里一道身影急匆匆撞了过来。

“抱歉!”

那人扶了她手臂一下,力道不重,却稳。声音清朗,带着点急促的喘息。

苏念卿站稳,抬眼望去。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挺括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整,手里攥着几卷油印的纸张,边缘有些皱。他个子很高,额发被汗濡湿了些,贴在饱满的额角。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冷峻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积着雨的云,里面有种灼人的光,此刻正因撞到人而流露出些许歉意,但那光芒底处,却藏着更深的东西——一种紧绷的、仿佛随时要迸发出来的急切与凝重。

他的目光在苏念卿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只有一刹那,但苏念卿觉得那目光很有分量,像有什么实质的东西轻轻碰触了一下。

轿车正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黑衣汉子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年轻男子立刻收回手,将手中的纸卷往怀里掩了掩,侧身避开轿车的方向,低声道:“小姐没事吧?方才情急,多有冒犯。”

“无妨。”苏念卿轻声应道,目光却落在他掩在怀里的纸卷边缘,隐约瞥见“救国”、“觉醒”几个模糊的样。

轿车驶远了,街上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小贩又开始吆喝,行人继续走动。

年轻男子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散。他朝苏念卿微微颔首,便要继续赶路。

“等等。”苏念卿也不知自己为何开口。

男子停步,回身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苏念卿从随身的小手袋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过去:“你……额上有汗。”

男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抹,指尖果然触到湿意。他看了看那方干净的手帕,又看了看眼前女子清亮坦然的眸子,没有接,只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冷峻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半分。

“不必了,谢谢。”他说,“沾了汗,污了小姐的手帕。”

说完,他再次点头致意,转身便汇入了人流,步伐很快,灰色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苏念卿举着那方未被接过去的手帕,在原地站了片刻。秋风拂过,带起她旗袍的下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才那人带来的、不同于脂粉香水的气息,像是书卷的墨味,又像是某种清冽的、属于远方和未知的味道。

她收起手帕,也收起那一瞬间莫名的心绪,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弄堂深处,苏家宅院的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父亲常说,在这乱世,能偏安一隅已是侥幸,但心里那点家国之念,是断不能丢的。她想起刚才那男子眼中灼人的光,想起那纸卷上的,又想起街头军车驶过时人们惊恐的脸。

这世道,终究是不同了。

她推开沉重的黑漆大门,将街市的喧嚣关在身后。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甜香扑鼻,但不知怎的,那甜香里,她竟又嗅到了那一丝清冽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初见不过一瞬,交汇不过一眼。

旧影斑驳的街头,命运的车轮,就在这不经意的碰撞间,缓缓咬合,发出无人听闻的、沉重的声响。

无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