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毕业将至
中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蓝。
我走出考场,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疼。校门口挤满了等待的家长和学生,喧闹声、欢呼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混乱的告别仪式。我站在人群里,有些茫然,手里攥着透明的笔袋,指尖冰凉。
结束了。
三年的初中生活,无数个刷题的夜晚,那些被试卷填满的日子,就在刚才交卷铃响起的那一刻,画上了句号。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预想中的空虚,只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踩在棉花上。
“林悦!”
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我转过头,看见苏然正奋力挤开人群朝我走来。他额头上还有汗,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清晰的锁骨。看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考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行。”我说,其实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想不起自己到底写了什么,“你呢?”
“也还行。”他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第三问我没算完。”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是道拉开差距的题。
“没事,”我连忙说,“大家都难。而且你前面基础分肯定能拿满。”
“希望吧。”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焦虑都吐出去,“走吧,回家。”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谁也没有再提考试的事。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烫。路边的香樟树投下浓密的树荫,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终于考完了。”苏然忽然说,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嗯。”我点点头,“你之前说的那个秘密地方,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弯起来,刚才那点阴霾似乎散去了:“明天。明天带你去。”
“到底去哪儿啊?”
“明天就知道了。”他卖关子,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两盒酸奶,递给我一盒,“喏,庆祝解放。”
我接过酸奶,是冰镇的,盒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插上吸管喝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夏日的燥热。
“对了,”苏然说,“成绩大概十天后出来。然后就是填志愿。”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绷紧了。填志愿,这意味着我们要做出选择,而那个选择,将决定我们未来三年,甚至更久的生活。
市一中当然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但我知道,苏然的文化课成绩加上篮球特长,录取的希望很大。而我,虽然最后几个月拼了命地学,但能不能达到市一中的分数线,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我没考上呢?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一直盘踞在我心底。之前因为要专心备考,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但现在考完了,它便肆无忌惮地冒出来,张牙舞爪。
“小悦。”苏然忽然叫我。
“嗯?”
“别想太多。”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等成绩出来再说。现在想也没用,还影响心情。”
“我知道。”我小声说,“就是控制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很快又松开——校门口人多眼杂。但那个短暂的触碰,给了我一些力量。
“不管结果怎么样,”他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我们都一起面对。我答应过你的,记得吗?”
“记得。”我说,“一起。”
回到家,院子里很安静。妈妈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说是给我“接风洗尘”。爸爸也提前下班回来,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鱼。
“考完啦?”妈妈笑着迎上来,接过我的书包,“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吧。”我含糊地说,不想多谈。
“考完就别想了,好好放松几天。”爸爸给我夹了块排骨,“辛苦了,多吃点。”
吃饭时,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追问考试细节,只是聊着家常,说着暑假的安排。妈妈说想带我去外婆家住几天,爸爸说单位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他们都在尽力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和我一样,在等待成绩的焦虑中。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没有作业,没有试卷,书桌上空荡荡的,反而让我有些不习惯。我打开那个铁皮盒子,把今天考试的准考证也放了进去。薄薄的一张纸,却承载了那么重的分量。
窗外传来吉他声。是苏然在弹,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他小时候学过吉他,后来因为学业和训练荒废了,没想到现在又捡了起来。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坐在自家院子的台阶上,抱着吉他,低头拨弄着琴弦。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弹。这次弹的是一首熟悉的旋律,是小时候我们经常听的一首儿歌。
我靠在窗边,静静地听着。琴声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混合着夏夜特有的、微热的空气。
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听见琴弦振动的每一个音符,慢到可以数清心跳的节奏,慢到让人几乎忘了,十天后,我们将迎来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结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薇发来的消息:“解放啦!!!晚上出来玩吗?班长组织去KTV!”
我看了眼窗外弹吉他的苏然,回复:“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
“好吧。那明天呢?明天一起逛街?”
“明天……我有安排了。”
“跟苏然?”后面跟着一个坏笑的表情。
“嗯。”
“好吧好吧,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玩得开心!”
放下手机,我继续看着窗外。苏然已经弹完了一首,正在调音。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动作很轻,很专注。
“苏然。”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弹得真好。”我说。
他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好久没弹了,手生。你想听什么?我试试看能不能弹出来。”
“随便。”我说,“你弹什么我都听。”
他又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一段舒缓的旋律流淌出来。是我没听过的曲子,温柔而略带忧伤,像夏夜的微风,轻轻拂过心田。
我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首曲子,好像就是我们此刻心情的写照——考完试的短暂轻松,对未来的隐隐担忧,对彼此陪伴的珍惜,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毕业季特有的感伤。
一曲终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苏然放下吉他,抬头看向夜空。星星还没出来,天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
“小悦。”他忽然说。
“嗯?”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我们没去同一所高中,你会难过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原来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原来他和我一样,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同样的不安。
“会。”我诚实地说,“但就像你说的,我们可以周末见面,可以每天打电话。”
“嗯。”他点点头,“我查过了,如果我去市一中,你去了二中,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周末我可以回来,或者你过去。寒暑假就更不用说了。”
他说得很具体,像是在规划一条切实可行的路线。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而且,”他补充道,“高中三年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然后我们考大学,又可以争取去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学校。”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未来真的会按照他规划的蓝图一步步实现。我知道现实可能没那么简单,但此刻,我愿意相信他。
“好。”我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经常见面,经常联系。”
“拉钩?”他伸出小拇指。
我笑了,也伸出小拇指,隔着两扇窗户,在空中虚虚地勾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颗北极星依然在最显眼的位置,静静地闪烁着,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它见证了我们从童年到少年的成长,见证了我们从暗恋到相爱的过程,现在,它还将见证我们走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无论那个阶段在哪里开始,我知道,我们都不会孤单。
因为我们已经约定好了,要一起走下去。
走到高中,走到大学,走到更远的未来。
窗外的苏然收起吉他,朝我挥挥手:“早点睡,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晚安。”
“晚安。”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没有考试压力的夜晚,睡眠应该很香甜才对,但我却失眠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点点滴滴:交卷时的瞬间空白,校门口的喧闹,苏然递来的酸奶,晚餐时父母的欲言又止,还有刚才那首温柔的吉他曲。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我们的初中时代,真的结束了。
而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那个篇章里,会有分离,会有挑战,会有未知的变数。
但也有彼此,有约定,有那颗指引方向的北极星。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在栀子花的香气里,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我和苏然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手里拿着不同的地图。但我们没有分开,而是把地图拼在一起,找到了一条共同的路。
然后,手牵着手,走了上去。
路很长,但阳光很好。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六岁小女孩的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