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江湖追杀
王伯的调查结果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林羽心头。二叔公林振山竟然真的与外界有所勾连,甚至可能直接指向苏文一伙。府中杂役刘三成了传递消息的眼线,而目标明确——库房,以及林羽本人的动向。
“少爷,此事是否立刻禀报老爷?”王伯低声问道,眼中带着忧虑。家族内斗,往往比外敌更伤元气。
林羽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祖父年事已高,此事又涉及二叔公,骤然揭破,恐引起家族剧烈动荡,反让外敌有机可乘。况且,我们尚无确凿证据证明二叔公与苏文有直接勾结,仅凭刘三一面之词和回春堂的线索,二叔公大可推脱是下人妄为或被人利用。”
“那少爷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林羽眼神微凝,“他们想盯紧库房和我,我们就给他们看些‘想让他们看’的东西。王伯,你安排一下,明日我‘偶然’再去一次库房二楼,停留久一些,做出仔细翻找某物的样子。动静不妨稍大,让刘三或他背后的人‘恰好’看到。”
王伯立刻领会:“少爷是想引蛇出洞?让他们以为您找到了更多关于古针或针法的线索,甚至……以为您可能要去寻找古针下落?”
“不错。”林羽点头,“苏文盗走古针,却未得到完整的乾坤针法,必然心有不甘。若他以为我掌握了关键线索,甚至可能独自去寻回古针或探查其他秘密,定会有所行动。届时,谁是内应,谁在幕后,自然一目了然。”
“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赵灵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不知何时已至,倚在门框边,“你将自身置于明处为饵,苏文、李霸天绝非易与之辈,一旦他们决定动手,必是雷霆之势。”
林羽看向她:“所以需要赵姑娘和王伯相助。我们需提前布置,既要让他们觉得有机会,又不能真的陷入绝境。地点……不能在林家,也不能在城内,需找一个他们觉得可以下手,而我们又有周旋余地的地方。”
赵灵儿走进书房,目光落在桌面的城郊地图上,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城南一片区域:“落霞镇以南,南山深处,有一处名为‘黑风坳’的地方,地势复杂,多密林山涧,易于设伏,也易于藏身脱身。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官道,人迹罕至,正是杀人越货、逼问秘密的‘好地方’。若你放出风声,要去那一带寻访古方草药或探查古墓余脉,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在那里动手。”
王伯仔细看了看地图,点头道:“黑风坳确是个险地。老奴年轻时随老爷采药去过附近,路径还记得一些。可以提前安排几个可靠人手,携带信号烟火,埋伏在坳口外围接应。但核心区域,恐怕只能靠我们三人应对。”
“三人足矣。”林羽下定决心,“过多布置反而容易露出破绽。赵姑娘,此番又要劳你涉险了。”
赵灵儿淡淡道:“既已卷入,便无所谓劳烦。我也很想会会那位苏先生,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计议已定,便开始布局。
次日,林羽依计行事,特意在库房二楼逗留了近一个时辰,下来时眉头微锁,似有心事,手中还拿着几卷看似古旧的皮纸(实为无关医书),匆匆回了自己院子。这一切,自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随后两日,林羽又以精研新得“古籍”为名,频繁向王伯询问南山地理、草药分布,并让王伯悄悄准备一些野外行囊和防身之物。这些举动,通过刘三的渠道,想必已传递出去。
第三日清晨,林羽向祖父禀报,称从古籍中得知南山黑风坳一带可能生长一种罕见药材“七星兰”,对治疗某种风痹重症有奇效,欲前往探寻,兼可实地印证一些地理医术猜想。林老爷子深深看了孙子一眼,并未多问,只叮嘱“早去早回,注意安全”,便允了。
林羽只带了王伯和赵灵儿,轻装简从,骑马出城,径直往南山方向而去。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甚至在某些茶摊歇脚时,林羽还“无意”间向店家打听了几句黑风坳的路况。一切,都像是寻常的采药探方之行。
进入南山范围后,山林渐密,道路崎岖。三人的速度慢了下来,警惕性却提到最高。王伯在前引路,不时观察四周痕迹。赵灵儿则看似随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午后,抵达黑风坳外围。此处两山夹峙,中间一道深坳,林木蔽日,光线昏暗,山风穿过坳口发出呜咽之声,故名“黑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
“按计划,我们的人应在三里外的山脊待命,见到红色信号烟火才会靠近。”王伯低声道,“少爷,进坳之后,务必紧跟老奴,赵姑娘,后方就拜托你了。”
赵灵儿点了点头,翠绿竹竿已握在手中。
三人策马缓缓进入坳口。坳内比想象中更幽深,怪石嶙峋,藤蔓缠绕,几乎不见天日。行了约半里,前方道路愈发难行,只得下马步行。
突然,王伯脚步一顿,抬手示意。林羽和赵灵儿立刻停下,凝神静听。
四周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反而透着不祥。
“来了。”王伯沉声道,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响!十数支弩箭从两侧树林和岩石后激射而出,覆盖三人所在区域!
“躲!”王伯低喝,身形疾闪,同时挥动短刀格开射向林羽的箭矢。
林羽早有防备,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巨石之后。赵灵儿竹竿舞动,幻出一片青影,将射向她的弩箭尽数拨落,身形灵动,已护在林羽侧翼。
第一轮箭雨过后,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藏身处跃出,手持刀剑,迅速合围,为首的正是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李霸天。他手持一把鬼头大刀,狞笑道:“林家小子,没想到你真敢来这鬼地方!倒是省了爷爷不少功夫!乖乖把找到的东西交出来,再说出乾坤针法的秘密,爷爷或许给你个痛快!”
林羽从巨石后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面色平静:“李霸天,果然是你。苏文呢?藏头露尾,不敢见人吗?”
“收拾你们,还用不着苏先生出手!”李霸天大刀一指,“上!抓活的!尤其是那小子!”
黑衣人齐声呼喝,挥刀扑上。王伯短刀出鞘,迎向正面之敌,刀法简洁狠辣,招招攻敌必救,瞬间便放倒两人。赵灵儿竹竿点、戳、扫、挑,招式精妙,力道奇大,竹竿与钢刀相碰,竟震得对方手臂发麻,一时难以近身。
林羽不通武艺,但身手灵巧,且对人体关节穴位了然于胸。他手持一根硬木药锄,不与人硬拼,专寻间隙,或点穴,或击打关节薄弱处,虽不能立刻制敌,却也令围攻者颇为忌惮,配合王伯和赵灵儿,一时竟稳住了阵脚。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久战之下,王伯和赵灵儿虽勇,但需分心保护林羽,渐渐被分割开来,压力倍增。林羽手臂旧伤未愈,动作稍滞,便被一刀划破肩头,鲜血渗出。
“少爷小心!”王伯见状心急,攻势更猛,却被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赵灵儿竹竿荡开两人,闪身到林羽身边,低声道:“不能硬拼,往坳深处退!那里地形更复杂!”
三人且战且退,向黑风坳更深处移动。李霸天率众紧追不舍,呼喝连连。
退至一处狭窄的溪涧旁,两侧是高耸的石壁,仅容两三人并行。王伯断后,赵灵儿护着林羽先行通过。
就在林羽刚踏过溪涧中一块滑石时,异变陡生!
侧面石壁上一处藤蔓忽然掀开,一道靛青身影如鬼魅般掠出,手中一道寒光直刺林羽后心!时机、角度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林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王伯和赵灵儿都被前方敌人暂时牵制的刹那!
是苏文!他竟一直潜伏在此,等待这致命一击!
“少爷!”王伯目眦欲裂,却救援不及。
赵灵儿反应极快,竹竿回扫,但已慢了半拍。
林羽感到背后锐风刺骨,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危急关头,他福至心灵,没有试图前扑或闪避(那很可能将要害彻底暴露),而是凭着对气机流动的敏锐感知,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却恰好让过心脏要害的角度微微一扭,同时将手中药锄向后奋力一抡!
“噗嗤!”
寒光入肉,剧痛传来,但并非心脏位置,而是右后肩胛下方。同时,药锄也砸中了苏文的手臂,令其攻势一滞。
苏文“咦”了一声,似未料到林羽能避开要害。他手腕一翻,短剑就要横拉,扩大伤口。
就在这时,赵灵儿的竹竿已到,直点苏文面门,逼得他不得不撤剑后退。王伯也拼着挨了一刀,冲过来护住林羽。
林羽踉跄一步,靠在一块石头上,右后肩鲜血迅速染红衣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左手迅速在伤口周围点了几处穴道,暂时减缓血流。
苏文飘然退开数步,依旧那副清癯儒雅的模样,只是手中多了一柄带血的细窄短剑。他看了看林羽,又看了看如临大敌的王伯和赵灵儿,微微一笑:“林小公子果然天赋异禀,临危应变,令人佩服。可惜,今日这黑风坳,便是你的埋骨之地了。”
李霸天带着手下也追了上来,重新将三人围住,堵死了溪涧两端的出路。
前有强敌,后有绝壁,三人皆已带伤,形势危如累卵。
林羽忍着剧痛,看向苏文,忽然也笑了笑,尽管笑容因疼痛而有些扭曲:“苏先生终于肯现身了。为了我林家传承,真是煞费苦心。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那‘灵枢古针’,究竟有何特别,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引发疫病,荼毒百姓?”
苏文目光微闪,笑容不变:“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等你到了地下,去问你家先祖吧。”他显然不愿多说,轻轻一挥手。
李霸天狞笑一声,鬼头大刀举起,众黑衣人刀剑齐出,准备发动最后的总攻。
王伯和赵灵儿将林羽护在中间,背靠石壁,准备做最后一搏。
林羽左手悄悄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王伯提前交给他的红色信号烟火。但他知道,即便放出信号,三里外的接应赶到也需要时间,恐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起!
黑风坳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啸声!啸声初起时尚远,转瞬间便已近了许多,显示出啸声主人惊人的轻功。
紧接着,数道身影如大鸟般从两侧山崖飞掠而下,人未至,暗器先到!一片乌光洒向李霸天及其手下!
“小心暗器!”李霸天急忙挥刀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来袭暗器力道强劲,角度刁钻,顿时有五六名黑衣人惨叫着倒地。
苏文脸色一变,抬头望去。
只见七八名衣着各异、但俱是精气内敛的男女已落入场中,挡在了林羽三人与李霸天等人之间。为首一人是个方面大耳、笑容可掬的胖和尚,手持一根精铁禅杖;旁边是个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的中年道士;还有一位手持烟杆、吞云吐雾的干瘦老者,一位英气勃勃的持剑少女……
这些人,林羽一个都不认识。
胖和尚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光天化日,以多欺少,欺负人家老弱妇孺(他看了眼赵灵儿和王伯),还有没有点江湖道义?佛爷我看不过眼,特来管管闲事!”
冷面道士冷哼一声,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与这等邪魔外道,何必多言。”
李霸天又惊又怒:“你们是什么人?敢管我李霸天的闲事?”
干瘦老者吐了个烟圈,慢悠悠道:“李霸天?没听过。老头子我只知道,这位小林大夫前些日子在落霞镇活人无数,是个好郎中。你们要杀好郎中,老头子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持剑少女脆声道:“就是!林大夫救过我舅舅的命!你们这些坏蛋!”
苏文目光扫过这群突然出现的江湖客,脸色阴沉下来。他显然认出了其中几人,知道都是硬茬子,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如愿了。
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撤!”
李霸天虽有不甘,但见苏文已率先向坳外疾退,也知事不可为,狠狠瞪了林羽一眼,带着残存手下,跟着苏文狼狈退走,转眼没入密林之中。
胖和尚等人并未追赶,只是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危机暂时解除,林羽精神一松,伤口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同时涌上,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少爷!”王伯急忙扶住。
赵灵儿上前,迅速查看伤口,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纱布,手法娴熟地进行包扎。“伤口虽深,未伤及肺腑,但失血过多,需立刻静养。”
胖和尚走过来,看了看林羽脸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小兄弟,这是‘参茸护心丹’,快服下,稳住气血。”
林羽感激地看了众人一眼,在王伯帮助下服下药丸,一股暖流顿时从腹中升起,精神为之一振。“多谢诸位前辈、侠士救命之恩!林羽没齿难忘!不知诸位尊姓大名,为何会出手相助?”
冷面道士淡淡道:“路见不平而已。你近日所为,我等亦有耳闻。医者仁心,不该遭此劫难。”
持剑少女抢着道:“林大夫,你忘了?上月你在城西免费施诊,救了一个突发绞肠痧的货郎,那是我舅舅!我叫周小芸,这些都是我爹的朋友,在江湖上听说有人要对你不利,特意赶来帮忙的!”
干瘦老者磕了磕烟杆,笑道:“看来你小子人缘不错。这南山地界,以后咱们这些老家伙帮你看着点,那些宵小想来也不敢太放肆。不过,你自己也得加倍小心,盯上你的,可不是普通毛贼。”
林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没想到自己平日行医,竟结下如此善缘,在这生死关头得到了回报。他郑重地向众人躬身行礼:“大恩不言谢。诸位今日之情,林羽铭记于心。”
胖和尚摆摆手:“行了,虚礼就免了。赶紧回去治伤是正经。我们送你出山。”
在众江湖豪杰的护送下,林羽三人安全离开了黑风坳,与接应人手汇合,返回城中。
回到林府,林老爷子见到孙儿受伤,又听闻黑风坳惊险一幕及江湖朋友相助,默然良久,只重重拍了拍林羽未受伤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经此一劫,林羽深知苏文、李霸天一伙绝不会罢休,而二叔公林振山的内应角色也基本坐实。外患未除,内忧更显。但与此同时,他也并非孤身奋战,有了王伯、赵灵儿,还有了这些仗义的江湖朋友。
江湖追杀,险死还生。但这仅仅是开始,更激烈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之中。而林羽肩上的伤,时刻提醒着他前路的艰险与必须肩负的责任。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明亮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