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激烈竞争

《灯火阑珊》杀青那天，剧组包了家酒店举办庆功宴。香槟、笑声、合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欢腾。林羽穿着简单的衬衫，站在略显喧闹的角落，手里握着酒杯，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别处。

明天，就是《追光者》的试镜日。

过去一个月的准备，像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他几乎榨干了所有休息时间，反复咀嚼那几页剧本片段，观看苏瑶找来的每一部纪录片，甚至在洗澡时都在模拟陈默抱着吉他嘶吼的状态。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多了些周远的沉郁，也试图刻上陈默的粗粝。但究竟够不够，他不知道。

“想什么呢？”秦菲端着酒杯走过来，她今晚喝得有点多，脸颊微红，“杀青了还不放松一下？哦，对了，听说你要去试许克导演的戏？”她的语气听不出是随意打听还是别有意味。

林羽点点头，谨慎地回答：“嗯，去试试看，机会难得。”

“许导的戏啊……”秦菲晃着酒杯，目光投向远处，“要求可高了，而且竞争的人……啧。”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林羽的肩膀，“祝你好运吧。”说完，便摇曳着走向了另一群谈笑风生的人。

那未竟的话语，像一根细小的刺。林羽知道，秦菲并非恶意，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在他踏入试镜地点时，变得无比具体而压迫。

试镜安排在一家老牌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林羽按照通知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发现等候区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发胶和紧张混合的气味。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近两年崭露头角、已有代表作的年轻男演员，社交媒体上粉丝无数。也看到了一些完全陌生但气质独特的生面孔，或许是戏剧学院刚毕业的尖子生，或许是从其他艺术领域转型过来的。

没有人高声交谈，偶尔的低语也迅速湮没在寂静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着：有人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敲打节奏；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练习某个表情；还有人只是静静坐着，眼神放空，却绷紧了下颌线。

林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他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苏瑶早上发来的信息：“别想结果，只想陈默。你是陈默。”他锁上屏幕，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回放那些他构建了无数次的场景：地下通道潮湿的墙壁、酒吧浑浊的灯光、破旧吉他琴弦的触感……

“林羽。”工作人员叫到他的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特意准备的、有些做旧感的牛仔外套，走向那扇厚重的门。

门内是一个标准的小摄影棚，灯光打得雪亮。正前方摆着一排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正是导演许克。他左边是制片人韩三平，笑容温和些；右边是编剧和另外两位看起来像是副导演或选角指导的人。陈国华导演并不在场，他的推荐只到门口为止。

“林羽，试陈默。”一个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即兴表演的片段。给你五分钟准备。需要道具吗？那边有把吉他，可以不用真弹。”

林羽接过纸片，迅速扫过内容。是剧本里没有的一段：陈默在街头卖唱，收入寥寥，一个醉醺醺的路人将几张零钱扔在他面前的琴盒里，却带着侮辱性的言语。陈默的反应。

没有具体台词，只有情境。

林羽走到一旁放置道具吉他的地方，没有立刻拿起，而是先蹲下身，用手指虚虚划了一个方框，当作琴盒。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冬日傍晚凛冽的风，行人匆匆的脚步，还有自己喉咙里因为唱了一整天而泛起的血腥味。

五分钟很快过去。

“开始吧。”许克导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羽拿起那把木吉他，抱在怀里，手指虚按琴弦，身体随着一个并不存在的节奏轻轻晃动，嘴唇微动，像是在哼唱。他的眼神起初是低垂的，带着疲惫和一丝麻木的期盼，扫过那个“琴盒”——里面空空如也。

然后，他表演出“注意到有人走近”的细微反应，抬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职业化的、干涩的笑容。但很快，那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对方将钱“扔”进琴盒，听到了那些侮辱性的话语（尽管现场寂静无声）。

林羽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先低下头，看着那几张“零钱”，手指紧紧攥住了吉他的琴颈，指节发白。呼吸变得粗重，胸膛起伏。这是一种被极度压抑的怒火，混合着深切的屈辱。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盯着那个“醉汉”离开的方向，嘴唇颤抖，似乎想吼叫什么，却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猛地将吉他往身边一放（动作粗暴但控制着没真摔），蹲下身，一把抓起那几张“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它们。然后，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哭声。只有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背影，诉说着一切。

几秒钟后，他松开手，任由“钱”飘落，慢慢站起身，重新抱起吉他。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麻木和卑微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倔强取代。他拨动“琴弦”，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更加用力地“唱”了起来，脖颈青筋凸起。

“停。”许克导演开口。

林羽立刻出戏，放下吉他，微微喘息着，看向评审席。

许克导演和韩三平制片低声交谈了几句，另外几人也交换着眼神。许克的目光在林羽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锐利。

“情绪层次有，爆发前的压抑和爆发后的状态转换，抓得不错。”许克缓缓说道，声音平稳，“但街头歌手的‘痞’气和底层生活磨出来的‘糙’劲，还差一点。你太‘干净’了，无论是外形还是反应。陈默的愤怒，应该更直接，更混不吝，甚至带点自毁倾向，而不是你这种偏向内敛文雅的痛苦。”

一针见血。林羽心里一凛，知道对方说得对。他尽力去“糙”了，但或许科班训练的痕迹，或许自身性格底色，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谢谢导演指点。”林羽诚心道。

“回去等通知吧。”许克点点头，示意下一个。

走出摄影棚，阳光有些刺眼。林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许克导演的点评在他耳边回响。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还没有完全摆脱某些框架，去彻底成为那个截然不同的“陈默”。

等候区里，还没轮到的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林羽没有停留，径直向外走去。在走廊拐角，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方是个高个子男演员，林羽认得他，叫徐浩，童星出身，近几年演了几部热门偶像剧，人气正旺，据说也在争取《追光者》。徐浩被助理和造型师簇拥着，正低头看手机，被林羽碰到，不悦地抬起头。

看清是林羽，徐浩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哦，是你啊。试完了？感觉怎么样？”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尽力了。”林羽不欲多言，侧身想让开。

“许导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徐浩却似乎不打算就此结束，上下打量了林羽一眼，意有所指，“有些角色，不是光靠努力就够的，还得看……适不适合，有没有那个命。”他轻笑一声，在助理的簇拥下，走向摄影棚，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林羽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出了徐浩话里的轻蔑和潜在的竞争意味。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同行的排斥，但如此直白，还是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或许不够完美，而像徐浩这样有知名度、有粉丝基础的竞争者，无疑更具优势。娱乐圈的竞争，从来不只是演技的比拼。

坐上车，林羽给苏瑶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试完了，等结果。”他没有详细描述过程和徐浩的插曲。

苏瑶很快回复：“辛苦了，好好休息。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很棒了。”

看着这句话，林羽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去。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试镜结束了，但竞争远未停止。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前方道路上，不仅有对自身能力的挑战，还有来自同行的明枪暗箭。而《追光者》这个看似光芒万丈的机会，究竟会将他引向何处，此刻，全然未知。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在等待中，消化批评，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下一次，或许更加激烈的挑战。星光之路，从无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