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深入险境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杂物间内空气浑浊，只有活板门缝隙透下的光线逐渐由明转暗，提醒着黄昏的临近。林悦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以及身旁苏逸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两名暗卫如同石雕般贴在门边阴影里，一动不动。
怀中的“水钥”温度一直维持在一种恒定的温热，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默默感应着什么。袖袋里的黑色薄片则毫无动静。
“快到酉时了。”苏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他侧耳倾听着上方的动静，“上面……好像有人来了。”
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从头顶的木质地板上传来，有些杂乱，由远及近。接着是物体拖拽的声音，还有压低嗓音的简短交谈，听不真切。
林悦的心提了起来。幽冥司的人？还是楚离安排的替身和护卫先到了？
突然，一个略显尖锐、带着某种古怪韵律的男声清晰地穿透地板缝隙传了下来：“……地方打扫干净，阵法外围再检查一遍。主上要的是万无一失，这次可不能再像百五十年前那般，功亏一篑，还折损人手。”
“是。”几个声音低声应和。
百五十年前！林悦与苏逸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这些人，果然是幽冥司的！他们知晓那次失败的仪式，并且仍在继续这个危险的计划！
“祭品和钥匙呢？”另一个低沉些的声音问。
“楚离那小子还算识相，马车已经到山下了。带着‘人’和‘东西’。”尖锐声音哼了一声，“谅他也不敢耍花样，他老爹的骨头还在我们手里捏着呢。等阵法启动，拿到了我们想要的，再送他们父子团聚不迟。”
话语中的阴毒让林悦不寒而栗。楚离父亲的遗骸果然被他们控制着。
脚步声和交谈声稍微远了些，似乎是在布置什么。林悦趁机对苏逸和暗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靠近活板门缝隙，尽可能观察。
透过宽窄不一的缝隙，只能看到有限的范围。那是观星台内部空旷的底层大厅，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刻着复杂的纹路，积满了灰尘。此刻，几个穿着灰黑色劲装、行动利落的人正在清理地面，并将一些看起来像是金属杆或石柱的物件，按照特定方位摆放。那些人的衣角，隐约绣着一个不起眼的暗纹——一个扭曲的、仿佛漩涡中睁开的眼睛符号，与楚离之前让她记下的幽冥司标志吻合。
“他们在布阵。”苏逸用口型说道，脸色发白，“看那些摆放的方位，结合地面原有刻痕，很像古籍里提到的‘引星聚能’的辅助阵法，是为了加强星钥共鸣，稳定通道的。”
“我们能做些什么？”林悦低声问。眼睁睁看着对方布置，感觉糟糕透了。
一名暗卫轻轻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上方，示意敌众我寡，且对方很可能有高手，轻举妄动会暴露，破坏王爷的计划。
就在这时，怀中的“水钥”猛地一跳，温度骤升！与此同时，林悦袖袋里的黑色薄片也突然变得滚烫，内部银色脉络疯狂闪烁，竟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紧贴着她才能感受到的震动和低鸣！
这异动来得突然，林悦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死死捂住放薄片的袖袋。她惊恐地看向苏逸，用眼神询问。
苏逸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他先是一愣，随即看向缝隙外那些幽冥司人员正在布置的阵法中央——那里有一个明显是后来凿刻出的、与她手中“水钥”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
“他们的阵法……在主动吸引或召唤星钥！”苏逸瞬间明白，脸色大变，“尤其是阴钥！林姑娘，快，收敛心神，试着控制玉佩，或者……隔绝它！”
控制？怎么控制？林悦毫无头绪。她只能拼命集中意念，想着“安静下来”、“不要响应”，同时用手紧紧按住怀中的玉佩和袖袋里的薄片。或许是她的意念起了作用，或许是距离还不够近，“水钥”和薄片的异常反应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持续散发着高热和微颤，仿佛随时会再次爆发。
这太危险了！一旦她携带真正“水钥”和这奇异薄片的事情暴露，不仅她自己立刻会成为靶子，楚离的计划也会全盘崩溃！
“必须离开这里，或者把东西藏到更远的地方。”林悦急道。可此时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正当他们焦急万分时，上方传来一阵新的、更嘈杂的声响。马蹄声、车轮声在观星台外停下，然后是清晰的脚步声踏入底层大厅。
“来了。”那个尖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透过缝隙，林悦看到楚离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边缘。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疏淡。他身边跟着两名护卫，以及一个被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形与她相仿的女子——那应该就是假扮她的女暗卫。女子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东西和人，我带来了。”楚离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要的先看到。”
“楚王爷果然爽快。”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的中年男人从阴影中走出，他应该就是那个声音低沉的首领。他一挥手，两名幽冥司手下抬上来一个不大的、密封的陶罐，以及一个卷轴。
“令尊遗骸在此罐中。当年参与构陷、追杀令尊及令堂一族的主要人员名录，在卷轴内。”紫袍人指了指，“王爷可先验看卷轴，至于遗骸……待仪式之后，自当完整奉还。”
楚离的目光扫过陶罐，眼底深处似有寒冰凝结。他示意一名护卫上前，接过卷轴，快速展开浏览。片刻后，他合上卷轴，点了点头：“名录无误。开始吧。”
他竟如此干脆？林悦心中疑窦丛生。这不像楚离的风格，他难道真的打算用假钥匙和替身去冒险启动阵法？还是他另有后手？
紫袍人似乎对楚离的配合很满意，示意手下接过女暗卫手中的锦盒。打开查验，里面正是那枚仿制的“紫微阴钥”和另一枚仿制的“水钥”（用来冒充林悦本该持有的阴钥）。仿品做工精良，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
“请‘祭品’站到阵眼位置。”紫袍人指向大厅中央那个最大的、与她“水钥”形状吻合的凹槽旁的一个石圈。
女暗卫扮演的林悦，依言默默走到石圈中站定，垂着头，身体似乎因“恐惧”而微微发抖，演技逼真。
幽冥司的人开始围绕阵法走动，口中念念有词，同时将一些闪烁着幽光的粉末洒在特定的纹路上。辅助阵法被逐一点亮，发出暗沉的光芒。整个大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空气仿佛都粘稠起来。
楚离站在原地，冷眼旁观，他的两名护卫则警惕地护在他身侧。
林悦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她能感觉到，随着上方阵法的激活，怀中的“水钥”和黑色薄片反应越来越强烈，共鸣的冲动几乎要压制不住！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用尽全部意志去对抗那种无形的牵引。
苏逸也察觉到了她的痛苦和艰难，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传来，低声快速道：“别对抗，试着引导……想象那股力量在体内循环，不要让它外泄……”
引导？循环？林悦依言尝试，将注意力从对抗转移到体内，想象那玉佩的热流顺着血脉缓缓流动。这方法似乎有些效果，躁动感稍稍减轻。
然而，上方的仪式并未停止。紫袍人手持那枚仿制的“紫微阴钥”，走到了阵法另一个关键节点，将其放入一个凹槽。然后，他看向站在“阵眼”石圈中的女暗卫，眼中闪过狂热：“时辰已到，以阴钥为引，以祭品为薪，恭请归墟之门！”
他猛地将手中一个古怪的法器杵在地上！
嗡——！
低沉而宏大的鸣响骤然从整个观星台地基传来，仿佛古老的机关被触动。地面那些刻痕和幽冥司布下的辅助阵法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狂风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大厅内卷起，飞沙走石！
站在石圈中的女暗卫首当其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发出压抑的痛哼，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即使她并非真正的阴钥持有者，仅仅是站在那个位置，似乎也触发了阵法的部分反噬！
“不对！”紫袍人面具下的眼睛猛地瞪大，看向手中毫无反应的仿制“紫微阴钥”，又看向痛苦不堪却并未出现预期中“魂能抽离”景象的“祭品”，厉声喝道：“钥匙是假的！祭品也不对！”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毒蛇般射向楚离：“你敢耍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异变陡生！
观星台外传来喊杀声和兵刃交击之声，显然楚离埋伏的人手与幽冥司外围的守卫交上了手。而大厅内，楚离身后的两名护卫瞬间暴起，不是冲向紫袍人，而是扑向那几个控制着陶罐和卷轴的幽冥司手下！
“抢回遗骸和名录！”楚离冷喝一声，自己则身形如电，直扑紫袍人！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秋水，凌厉无匹。
大厅内顿时乱作一团。幽冥司的人反应也极快，立刻结阵迎敌，与楚离及其护卫战在一处。紫袍人武功显然极高，与楚离交手，竟不落下风，掌风呼啸，带着阴寒之气。
而被阵法力量困在石圈中的女暗卫，情况愈发危急。阵法似乎因为启动了部分却又得不到正确的“钥匙”和“祭品”反馈，开始变得不稳定，光芒乱窜，道道能量乱流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她周围，她的斗篷被撕裂，脸上易容的边缘也开始卷曲！
“她撑不住了！”苏逸在下面看得真切，急道。
林悦也看到了女暗卫的惨状，心中不忍。更重要的是，如果女暗卫暴露或死亡，幽冥司立刻就会知道真正的“祭品”和“钥匙”另有其人，一定会疯狂搜索，他们藏身之处很快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因为上方激烈的打斗和阵法的不稳定，观星台年久失修的结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块砖石从他们头顶的活板门附近松动，“哗啦”一声掉了下去，砸在杂物间的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这声响在混乱中并不算大，但那名离活板门最近的、正在与楚离护卫缠斗的幽冥司高手，耳朵极其灵敏，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活板门缝隙！
“下面有人！”他厉声示警，一刀逼退对手，竟朝着活板门方向扑来！
暴露了！
“走！”一名暗卫当机立断，一脚踹开本就腐朽的活板门，率先跃出，迎向扑来的敌人。另一名暗卫则护着林悦和苏逸，紧跟其后。
从昏暗的杂物间骤然进入光芒乱闪、杀气弥漫的大厅，林悦有一瞬间的目眩。她一眼就看到正在与紫袍人激战的楚离，楚离也瞥见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显然没料到他们会在此刻暴露。
而那名扑来的幽冥司高手，已经与率先跃出的暗卫交上了手。另一名暗卫护着林悦和苏逸，试图向大厅边缘的窗户移动，那里可能是预设的撤离点之一。
然而，紫袍人看到突然出现的林悦和苏逸，尤其是感受到林悦出现瞬间，怀中那无法完全抑制的、与阵法隐隐呼应的“水钥”波动，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真正的阴钥持有者！在那里！”他舍弃楚离，身形如鬼魅般向林悦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拦住他！”楚离急喝，软剑如影随形追袭，却被另外两名幽冥司高手拼死挡住。
护着林悦的暗卫挺身迎上紫袍人，只一招，便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苏逸想将林悦拉到身后，却被紫袍人随手一挥的掌风扫中，踉跄后退，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眨眼间，紫袍人已到林悦面前，枯瘦的手爪带着腥风，直抓向她怀中的玉佩所在！
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林悦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反应——她不是去护住玉佩，而是猛地将一直紧握在左手、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那包迷药粉，朝着紫袍人迎面扬去！
粉末细密，扑面而来。紫袍人猝不及防，虽立刻闭气挥袖格挡，仍有一些被吸入鼻腔。他身形微微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楚离终于摆脱纠缠，剑光如虹，直刺紫袍人后心！紫袍人感受到致命威胁，不得不回身抵挡。
而林悦则被这短暂的间隙和混乱的气流推得向后跌倒，怀中的“水钥”和袖袋里的黑色薄片，因这剧烈的动作和近距离接触狂暴的阵法能量，再也无法压制！
嗡！
青碧与银白两色光芒，骤然从她身上爆发出来！不是刺目的强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波动，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所有正在运转的、不稳定的阵法纹路，在这两股光芒出现的刹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震荡起来！光芒乱窜，能量彻底失控！
“不——！”紫袍人发出惊恐的怒吼。
下一刻，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轰鸣从地底传来，整个观星台剧烈摇晃，顶部簌簌落下碎石尘土。地面那些刻痕和辅助阵法，在失控的能量冲击下，纷纷炸裂！
爆炸的气浪将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林悦在失去意识前，只看到楚离不顾一切向她扑来的身影，看到苏逸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焦急面容，看到紫袍人惊怒交加的脸，以及那在爆炸中心骤然扭曲、仿佛要张开吞噬一切的、光怪陆离的漩涡……
黑暗，伴随着无尽的混乱与失重感，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