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传奇落幕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林家村的田野,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不知不觉,已轮回了数十个春秋。
村口那条曾经几乎干涸的小河,如今水流潺潺,两岸杨柳依依。那座由两村人一锄一锹挖出的蓄水塘,早已扩建成了一座波光粼粼的小水库,塘边栽满了桃李,春天花开如云,秋天果实压枝。一条条水泥砌成的沟渠,像银亮的脉络,将水库的水精准地输送到每一块田里。田畴平整,稻浪翻滚,间或可见成片的果园、大棚菜地,还有几处白墙灰瓦的农家小院,那是村里搞起的“田园客栈”。
林家老宅早已翻新扩建,成了白墙黛瓦、前后三进的敞亮院落。院子里,一棵我亲手种下的桂花树,如今已亭亭如盖,秋日里香飘满村。堂屋里,悬挂着县里早年颁的“种粮能手”、“致富带头人”的匾额,边角已有些褪色,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我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走路需要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老藤杖。但眼神还好,耳朵也还灵光,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每天午后,让孙儿搀着,慢慢走到村后的高坡上。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林家村,还有远处苏家村的轮廓。
坡上立着一块青石碑,是前些年两村乡亲执意要立的,上面刻着“饮水思源”四个大,旁边小记述着当年大旱挖塘、合力抗灾的旧事。我常在这里坐很久,看夕阳给村庄、田野、水库镀上温暖的金色,看炊烟袅袅升起,看放学归家的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
苏瑶走在我前头。是三年前一个桂花飘香的秋夜,她握着我的手,像往常一样,带着那抹温柔宁静的笑意,慢慢合上了眼睛。没有痛苦,像是劳作了一生后,安然入睡。我把她葬在了能看到我们家老田和水库的山坡上,那里向阳,开阔。我知道,她喜欢看着这片我们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土地。
孩子们都长大了,出息了。
大儿子林耕,接过了我田里和村里合作社的担子。他脑子活,胆子大,不光种粮,还引进了新品种水果,搞起了生态养殖,把“林家农品”的品牌做得远近闻名,网上都能买到。他常说:“爹,您那会儿是跟老天抢饭吃,我们现在,是琢磨着让地里长出金子来。”我笑骂他口气大,心里却是欣慰的。
二女儿林秀,像她娘,心细,念书好,考出去了,在省城的农科院工作,专门研究节水农业和土壤改良。她常寄些新的资料和技术回来,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个“巨人”,指的就是我们这些老辈人土里刨出来的经验。她说,要把这些经验和现代科学结合起来,让更多的乡村受益。
小儿子林远,性子跳脱,没留在村里,在城里开了家公司,做农产品深加工和电商。他把哥哥姐姐地里的出产,变成包装精美的零食、饮品,卖到大江南北。他说,这叫“完成爹娘当年没做完的事——让咱们的粮食,变得更值钱”。
子孙满堂,各有各的天地。他们对我极孝顺,常回来看我,给我讲外面世界的新鲜事,劝我搬到城里去住,享享清福。我总是摇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我在这儿,踏实。看着这田,这水,这村子,心里敞亮。”
村里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平整的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路灯晚上亮堂堂的。许多人家盖起了小楼,买了汽车。村委会那座二层小楼,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之一,里面电脑、投影仪一应俱全。当年跟着我挖沟的柱子,后来当了多年的村支书,前年才退下来,如今每天抱着重孙子在广场上晒太阳。大牛话依旧不多,承包了一片山林,种果树养土鸡,成了沉默的“山场主”,身子骨比我还硬朗。
李老墓前的松柏,已很粗壮了。王财家的老宅,多年前就卖给了外姓人,改造成了民宿,生意还不错。偶尔有游客问起村里的老故事,年轻的导游会指着水库和沟渠,说起几十年前那场大旱,说起一个叫林宇的年轻人如何带领大家抗灾自救。游客们听着,或惊叹,或感慨,那对于他们,已是遥远而模糊的传奇。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身体像一架用了太久的老水车,各个部件都吱呀作响,渐渐不听使唤。胃口越来越差,精神也短了,常常坐着坐着就打起盹来,梦里尽是年轻时的光景:干裂的田地,浑浊的河水,挖沟时震麻的虎口,坡地上那几点惊心动魄的绿,苏瑶月光下清亮的眼睛,还有那蓄水塘挖成时,震天的欢呼声……
那天,感觉格外疲乏,却又格外清醒。我把儿孙们都叫到床前,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交代,该说的,这些年早已说过无数遍。我只是想再看看他们,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田……要好好种,”我声音微弱,但努力让每个都清晰,“地是根本,人心是根脉。别忘了咱们是怎么过来的……互助,诚信,肯干,肯学……”
孩子们红着眼圈,连连点头。
“你娘……等我太久了。”我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山坡上那片熟悉的风景,“我得去陪她了。”
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啜泣声也仿佛远去了。眼前却越来越亮,像是晨光穿透了薄雾。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蹲在干裂田埂边的少年,心中充满不甘与燥热。然后,景象流转:挖通的沟渠,汩汩的流水,破瓦罐边的新芽,蓄水塘边沸腾的人群,苏瑶披着我外衫的背影,红烛下她羞红的脸,市集上金黄的米糕,儿孙们欢笑的庭院……
一幅幅画面,鲜活如昨,串联成一条波澜壮阔又细水长流的长河。这河,发源于那片焦渴的土地,汇聚了无数人的汗水、智慧、情义,一路蜿蜒,冲破了旱魇,滋润了荒芜,最终奔流入海,化作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园。
我这一生,从泥土中来,最终也要回到泥土中去。没什么遗憾了。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享了,该爱的人爱了,该做的事,也算做成了几分。
嘴角似乎浮起一丝笑意,极轻,极淡。
握着的那枚温润的、苏瑶留下的旧玉坠,从掌心悄然滑落。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将最后一片绚烂的霞光,毫无保留地洒向稻田、水库、村庄,洒向这片被一代又一代人深深眷恋着的土地。归鸟啁啾,晚风拂过桂树,沙沙作响,送来一阵阵沁人心脾的甜香。
林家村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融入暮霭,宁静而安详。
一个时代,随着一位老人的离去,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田里的秧苗还在生长,水库的水还在流淌,村头的学校书声依旧琅琅,合作社的机器仍在轰鸣。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主人,换了一种又一种的方式,继续书写着关于生命、关于奋斗、关于家园的不朽传奇。
而那最初的、关于一个少年如何从旱魔手中抢夺生机,并最终让梦想在这片田园里生根、开花、结果的故事,将如同那“饮水思源”碑上的刻,和村头老槐树下老人们的闲谈一样,在这方水土间,口耳相传,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