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竞争压力
小米糕的生意,像春风里第一株破土的嫩芽,给了我们莫大的惊喜和希望。
第一批试做的几十块糕,在镇西市集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金黄的色泽、软糯香甜的口感,加上苏瑶巧手捏出的简单花样,很受那些想换换口味、又舍不得买贵价点心的普通镇民欢迎。带去的三百文本钱,回来时变成了五百多文,净赚两百有余。
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我和苏瑶的手都有些抖。这不是田里刨食,一颗汗珠摔八瓣换来的,这是用脑子、用手艺,把不起眼的粟米“变”出来的钱。意义完全不同。
“成了!瑶妹,咱们的路子走对了!”我兴奋得差点在回家的路上喊出来。
苏瑶也抿嘴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就是做得太少了,好多人没买到,直问明天还来不来。”
“来!当然来!”我斩钉截铁,“回去就跟你娘好好学,再多琢磨几种花样。咱们得趁热打铁。”
回到家,爹娘和小荷围着那五百多文钱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欢喜。爹吧嗒着旱烟,半晌才说:“这……这钱来得,比卖粮食轻省多了。”娘则拉着苏瑶的手,一个劲儿夸她能干。
我们没被这点成功冲昏头脑。第二天,苏瑶就回娘家,正式向她娘请教发面、调味、火候的诀窍,还带回来几样简单的模子。我们又咬牙用赚来的钱,添置了一口大些的蒸锅和几个新笼屉。
生意就这样做了起来。每隔两三天,我和苏瑶就起个大早,蒸好上百块小米糕,用干净的白布盖好,挑着担子去青石镇。我们在镇西市集固定了一个角落,渐渐有了些熟客。柱子和大牛有时也来帮忙,柱子嗓门大,会吆喝;大牛力气足,挑担子稳当。
钱,一点点攒了起来。虽然每次赚的不多,但细水长流,家里渐渐有了些余钱。我们用这些钱买了更好的农具,给爹娘添置了冬衣,偶尔还能割点肉改善伙食。日子仿佛真的“红火”了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我们的生意刚做了不到两个月,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我们照常在市集摆摊,生意不错,刚过晌午,糕就卖了一大半。正忙着给客人包糕,几个穿着短褂、流里流气的汉子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抱着胳膊站在我们摊子前。
“哟,生意不错啊,新来的?”疤脸斜着眼,用下巴指了指我们的担子。
我心里一紧,知道来者不善,赔着笑道:“几位大哥,混口饭吃。来块糕尝尝?”
“尝就不用了。”疤脸皮笑肉不笑,“这地儿,是咱们‘义安帮’照看的。你们在这儿摆摊,交‘平安钱’了吗?”
“平安钱?”苏瑶脸色微变,“我们不知道这规矩,也没人跟我们说过。”
“现在不就知道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插嘴,“一个月五百文,保你们平平安安做生意。不然……”他眼神扫过我们的担子,意思不言而喻。
五百文!几乎是我们辛苦一趟大半的利润。我强压着火气:“大哥,我们小本生意,赚点辛苦钱,实在拿不出这么多。您看能不能少点?或者,我们换个地方?”
“换地方?”疤脸冷笑,“这青石镇西市,哪儿不是咱们的地盘?少废话,要么交钱,要么……”他伸手就要去掀盖糕的白布。
柱子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挡在摊子前:“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疤脸和他身后的几个人哄笑起来,“在这儿,咱们就是王法!小子,想逞英雄?”说着,几个人就围了上来,推推搡搡。
市集上的人纷纷避开,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大牛握紧了扁担,眼神凌厉。苏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脸色发白。
我知道硬碰硬要吃亏,赶紧拉住柱子,对疤脸说:“大哥,别动手。钱……我们给。只是今天没带够,下次,下次一定补上。”
疤脸这才哼了一声,收回手:“算你识相。三天后,还是这个数,见不到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重。柱子气得直骂娘,大牛沉默地挑着空担子,脚步沉重。苏瑶忧心忡忡:“林宇哥,这‘平安钱’要是交了,咱们这生意就等于白干了。可不交,他们肯定还会来找麻烦。”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本以为靠勤劳和手艺就能闯出一条路,没想到镇上的水这么深,地头蛇盘踞,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乡下人能轻易应付的。
“先别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说是‘义安帮’,咱们打听打听,到底什么来头。还有,这‘平安钱’,是不是所有摆摊的都得交?”
第二天,我们没出摊,分头在镇上悄悄打听。柱子找了他在镇上做木匠学徒的表哥,大牛去问了几个常跑镇的脚夫。消息汇总起来,让人心头发凉。
这“义安帮”是镇西一带的地痞流氓纠合起来的,头目姓胡,据说跟镇上的衙役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们确实向不少摆摊的小贩收“保护费”,金额看人下菜碟,像我们这种新来的、没靠山的,往往被敲诈得最狠。不少小贩忍气吞声交了钱,也有不服气的,不是被砸了摊子,就是被打伤,最后也只能认栽。
“难道就没王法管管吗?”柱子愤愤不平。
他表哥苦笑:“王法?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帮人狡猾,一般不闹出大事,收了钱也真会‘照看’一下,不让别的混混来捣乱。有些摊主觉得,花钱买个平安,也就算了。”
难道我们也要走这条路?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白白喂了这些蛀虫?我和苏瑶都极不甘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我们为“平安钱”发愁的时候,生意上也遇到了新的竞争。
镇东头一家原本只卖白面点心的“刘记糕饼铺”,突然也开始卖一种黄米糕,样子、口味都和我们的小米糕有七八分像,但价格比我们便宜两文钱。而且他们铺子有店面,看着干净体面,很快吸引了不少客人。
我们偷偷买了一块尝,米糕口感粗糙些,甜味也廉价,但胜在便宜,模样也差不多。对我们的生意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肯定是看咱们生意好,眼红了,偷学了去。”柱子气得不行,“还降价,这不是挤兑人吗?”
内忧外患,一下子全压了过来。地痞勒索,同行竞争,我们这点刚刚起步的小生意,眼看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愁云惨淡。爹闷头抽烟,娘唉声叹气。小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要不……这生意,咱不做了?”娘试探着说,“太熬人了,还得受气。咱们老老实实种田,虽然穷点,但安心。”
苏瑶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不舍和不甘。这生意倾注了她太多心血。
我摇摇头:“娘,不能不做。这不是挣多少钱的事。这是咱们找到的一条新路,一条不用完全靠天吃饭的路。要是遇到点困难就缩回去,往后就再也别想往外走了。”
“可眼下这难关,怎么过?”爹敲了敲烟杆,“那帮地痞,咱们惹不起。刘记铺子有本钱降价,咱们跟不起。”
我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地痞那边,硬抗不行,但也不能任他们拿捏。我打听过,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收的钱大部分进了头目和几个骨干的腰包,底下那些混混分不到多少。咱们或许……可以试着找里面一两个能说上话的,单独塞点小钱,疏通疏通,不求免了,只求少交点,或者别来找我们麻烦。镇上的张屠户,好像跟里面一个小头目有点远亲,可以托他试试。”
“那刘记铺子呢?”苏瑶问。
“他们降价,是看准了我们本钱小,耗不起。”我分析道,“咱们不能跟着降价,那样死得更快。得想别的法子。他们的黄米糕我尝了,味道不如咱们,就是占个便宜和店面光鲜。咱们能不能在‘好’和‘特别’上下功夫?”
苏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对!”我点点头,“咱们的小米糕,原料是自家种的耐旱粟米,今年这情况,本身就是个说头。咱们可以强调这个,就说这是‘灾年救命粮,精心做成糕’,味道香糯,养人。另外,你手巧,能不能再琢磨点新花样?比如,加点红枣泥、绿豆沙做馅?或者,做成小动物形状,孩子更喜欢?咱们量少,就做精,卖贵一点,卖给那些不只看重价钱,也看重味道和新鲜劲的客人。”
苏瑶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红枣泥……绿豆沙……这个我能试试!样子也可以改,我晚上就画几个图样!”
柱子和大牛也来了精神:“宇哥,那咱们就这么干!地痞那边,我去找张屠户说道说道。刘记铺子,咱们就跟他们比比谁的点子好!”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家人和伙伴,我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大半。是啊,路是人走出来的,困难也是人想办法克服的。地痞的勒索,同行的竞争,不过是前进路上又一道需要翻越的坎。
田园之外的世界,风雨或许更急,但只要我们抱紧团,肯动脑,不认输,总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跳动着,映亮了一双双重新充满希望的眼睛。
前路艰难,但我们已经挽起了袖子,准备迎接这场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