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真相的迷途

第十二章:试图挽回

徐铭的动作很快。两天后,“微光绘境”工作室收到了一份来自“景辰文化投资公司”的合作意向函。意向函措辞专业且诚恳,表示对工作室“海城雨巷”系列作品及主创苏瑶女士的艺术风格非常欣赏,希望就艺术商业体公共空间的艺术装置项目进行初步接洽,并邀请主创前往公司临时办公点(设在君悦酒店商务楼层)进行一次非正式会谈。

周薇拿着意向函,兴奋地冲进苏瑶的画室:“瑶瑶!快看!大客户!景辰文化,我查了一下背景,实力很强,而且他们提出的合作方向和我们工作室的发展规划很契合!”

苏瑶正在给一幅新画的底色,闻言放下画笔,接过意向函。看到“景辰文化”和“君悦酒店”几个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褶皱。

“君悦酒店?”她轻声重复。

“对啊,他们好像刚进入海城市场,临时办公点设在那里。怎么了?”周薇察觉她神色有异。

“……没什么。”苏瑶垂下眼帘,快速浏览了一遍意向函内容。条件开得很优厚,尊重艺术创作,预算也充足,看起来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是几天前,她或许会认真考虑。但现在……

她脑海中闪过酒店走廊里陆景琛深沉难测的目光,以及更早之前,他站在家族与利益那端的沉默背影。

“薇薇,这个项目……我们可能接不了。”苏瑶将意向函递还给周薇,语气平静。

“为什么?”周薇愕然,“这可是我们工作室打开更大市场的好机会!对方诚意很足,而且只是初步接触,谈谈看嘛。”

苏瑶摇摇头:“我最近状态不太对,新系列也在关键期,怕分心做不好这么大的项目。而且……”她顿了顿,找了个理由,“乐乐最近有点黏人,我不想接需要太多外出洽谈的工作。”

周薇看着苏瑶,总觉得她没说实话。自从上次从君悦酒店送画回来,苏瑶就有些不对劲,推掉了所有与那家酒店相关的活动,现在又拒绝这个看起来毫无问题的合作。

“瑶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周薇试探着问,“和这个‘景辰文化’有关?”

苏瑶避开她的目光,转身继续调色:“真的没有。只是觉得现阶段稳扎稳打比较好。你帮我婉拒了吧,措辞客气点。”

周薇叹了口气,知道苏瑶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好拿着意向函出去了。

苏瑶盯着画布上未完成的色彩,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陆景琛……是他吗?“景辰文化”,名里带着一个“景”。是他查到了她在海城,所以用这种方式接近?

她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仿佛又要被卷入过去的漩涡。

然而,拒绝并未让事情结束。

第二天下午,苏瑶去幼儿园接乐乐。刚给乐乐戴好小帽子,牵着他走出园门,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窗降下,陆景琛坐在驾驶座,目光径直望向她。

苏瑶脚步一滞,下意识地将乐乐往身边拢了拢,侧身挡住孩子的视线。乐乐好奇地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向那辆漂亮的大车。

陆景琛推开车门,走了过来。他今天依旧穿着休闲装,少了些商务气息,但挺拔的身形和出众的容貌依然引人注目。他的视线先落在苏瑶脸上,然后缓缓下移,看向她身边那个紧紧抓着她手指的小小身影。

乐乐似乎有些怕生,往苏瑶腿后缩了缩,但又忍不住偷看这个陌生的叔叔。

“苏瑶。”陆景琛在几步外停下,声音低沉,“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陆先生。”苏瑶语气冷淡,弯腰抱起乐乐,“请让开。”

“关于孩子。”陆景琛的目光紧紧锁住乐乐,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乐乐……是我的儿子,对吗?”

苏瑶的心脏猛地一缩,抱紧乐乐的手臂收紧了些。乐乐似乎感觉到妈妈的不安,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

“乐乐乖。”苏瑶轻声安抚,再抬头看向陆景琛时,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疏离,“陆先生,你认错人了。乐乐是我的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说完,她抱着乐乐,快步走向自己的电动车,将孩子安顿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动作迅速得有些慌乱。

陆景琛没有强行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苏瑶,我知道我错了。错过的一切,我会用余生弥补。给我一个机会,至少……让我看看孩子。”

苏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拧动了电动车钥匙。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她和乐乐,头也不回地驶离了这条街。

陆景琛看着那辆浅蓝色的电动车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刚才近距离看到乐乐,那张小脸上混合着他和苏瑶特征的模样,让他的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孩子眼中纯然的陌生和依赖母亲的姿态,更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愧疚。

她拒绝得如此干脆,防备得如此严密。

但他不能放弃。

接下来的几天,陆景琛换了一种方式。他不再直接出现在苏瑶面前,却以一种更细致、更不容忽视的方式渗透进她的生活。

每天清晨,苏瑶打开家门,会发现门口放着一束新鲜的、搭配好的当季鲜花,没有卡片,但花束的风格清新淡雅,是她会喜欢的类型。花店老板娘只说是一位先生预订的,要求每日清晨送达。

她去常去的“巷口”蔬果店,老板娘会笑眯眯地多塞给她一盒包装精美的有机草莓或蓝莓,说是店里搞活动,回馈老客户。但苏瑶知道,那些水果的价格不菲。

甚至乐乐去上早教课,中心老师偶尔会提起,有位热心家长捐赠了一批新的进口益智玩具和绘本,孩子们都很喜欢。

这些“馈赠”并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带着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关心,也带着陆景琛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将鲜花转送给邻居阿姨,将高价水果分给工作室的同事,对早教中心的“捐赠”不置可否。但那种被密切关注、被步步靠近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她知道陆景琛想做什么。他在试图弥补,在试图靠近,在用他的方式表达悔意和想要介入的意愿。

可是,有些裂痕,不是鲜花和水果能够填补的。有些错过,不是物质馈赠能够挽回的。

她花了两年时间,才从过去的伤痛和独自育儿的艰辛中走出来,建立起现在这份虽然辛苦却踏实平静的生活。乐乐是她世界的中心,是她全部勇气和柔软的来源。她不敢,也不能,轻易让一个曾经放弃过他们的人,再次扰乱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一个周末的下午,苏瑶带着乐乐在社区的小公园玩滑梯。乐乐玩得开心,咯咯的笑声像清脆的铃铛。苏瑶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小小的身影。

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苏瑶抬起头,看到陆景琛不知何时站在了长椅旁。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阴影,目光却紧紧追随着沙坑边那个蹒跚的小身影。

“他玩得很开心。”陆景琛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酸楚。

苏瑶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准备去叫乐乐回家。

“苏瑶,”陆景琛叫住她,声音沙哑,“我只是想看看他。远远看着就好。我不会打扰你们,我保证。”

苏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

“陆景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有些责任,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以父亲的身份轻易拾起。乐乐现在很好,他有妈妈,有爱他的阿姨(周薇),有平静的生活。你的出现,你的弥补,对我们而言,不是礼物,是困扰,是可能打破平静的不确定因素。”

她转过身,直视着他:“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真的想为我们做点什么,那么,请你离开海城,回到你原本的世界。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弥补’。”

说完,她不再看他,快步走向沙坑,抱起玩得满头汗的乐乐,温柔地擦擦他的小脸:“乐乐,我们回家啦。”

“回家家!”乐乐开心地搂住妈妈的脖子。

陆景琛站在原地,看着苏瑶抱着孩子渐渐走远的背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完整,却将他隔绝在外。

她的话像冰锥,刺破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尝试。

离开?回到那个没有他们、只有冰冷利益和空洞头衔的世界?

不。

他缓缓握紧了拳。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决心取代。

苏瑶,你可以拒绝我,可以筑起高墙。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因为任何原因离开。

即使用最笨拙的方式,即使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我也要一点一点,重新走进你们的世界。

因为,你们就是我世界里,缺失已久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