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误会再临
S市的夏天来得早,也来得凶猛。窗外是连绵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空调的冷气嘶嘶作响,却吹不散心里的那点烦闷。
我在一家知名的证券公司实习,工作比想象中更忙碌,也更琐碎。带我的导师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要求极高。我像一块被拧紧发条的钟,每天在会议、报表、数据分析中高速旋转,生怕出一丝差错。下班时,常常已是华灯初上,回到租住的小公寓,累得只想瘫倒。
和苏然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变得稀疏而规律。我们约定每天睡前通个电话,但往往不是他加班到深夜,就是我累得在电话这头哈欠连天。对话的内容,也从大学时天马行空的分享,渐渐缩水为“今天忙吗”、“吃了什么”、“注意休息”这样干瘪的日常问候。
我知道这是常态,初入职场,谁都不轻松。我也知道他同样在S市另一端的科技园区里拼搏,常常为了一个项目上线通宵达旦。我们都在努力适应新的角色,为那个“更高处见”的约定积蓄力量。
可理智上的理解,并不能完全抵消情感上的失落。尤其是当我独自面对陌生的城市、高压的工作和空荡荡的出租屋时,那种需要依靠、需要分享、需要被切实温暖的感觉,就会变得格外强烈。
矛盾爆发在一个加班的周五晚上。
我们组负责的一个项目数据出了点问题,需要紧急核对修正。整个小组留下来加班,气氛凝重。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眼睛又酸又涩,胃也因为没按时吃饭而隐隐作痛。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苏然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主动发来消息。我知道他最近在赶一个重要的产品迭代,大概也忙得焦头烂额。
十点半,问题终于解决。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连灯都懒得开,直接倒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屏幕上只有几条工作群的消息,没有他的未读信息。
一种混合着疲惫、委屈和孤独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头。我点开他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我中午发的“记得吃饭”,他回了一个“嗯,你也是”,再无下文。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听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他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有隐约的音乐和人声,不像是在办公室。
“你……还在公司?”我问,声音带着加班的沙哑。
“没有,刚出来。”他顿了顿,“项目阶段性结束,组里同事说一起出来吃个饭,放松一下。怎么了?你下班了?”
“嗯,刚到家。”我听着电话那头热闹的背景音,想象着他和同事们举杯谈笑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此刻的形单影只和满身疲惫,心里那点委屈瞬间放大了,“你今天……很忙吗?都没怎么发消息。”
“是挺忙的,一直开会、调试,手机静音了没怎么看。”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放松后的轻快,“你那边怎么样?项目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刚弄完。”我闷闷地说,那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窜动,“你倒是轻松,还能出去聚餐。”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也不算轻松,熬了好几天了,大家就想简单聚聚。你听起来很累,吃饭了吗?”
“没胃口。”我赌气似的说,其实胃正疼得厉害,“你玩你的吧,不用管我。”
苏然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无奈:“林晓,你又怎么了?我出来和同事吃个饭,很正常吧?你加班辛苦我知道,但我也有我的工作和社交啊。”
“是,很正常。”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工作,你的社交,你的新生活,都正常。是我不好,我不该打扰你和同事聚餐的兴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累积的压力和孤独感让我变得尖锐,“苏然,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最近除了‘忙不忙’、‘吃什么’,几乎没别的话可说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核对数据核对到眼睛都快瞎了,胃疼得难受?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回到这个空房子,连口热水都懒得烧?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关心你的项目结束了,可以和同事去庆祝了!”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我知道这些话有些迁怒,有些无理取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需要他的关心,哪怕只是一句“很疼吗?我去给你买点药”,而不是这样置身事外的“正常社交”论调。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隐约的呼吸声。我能想象他皱起眉头,或许还觉得我不可理喻的样子。
果然,他再开口时,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不耐烦:“林晓,我知道你累,压力大。但我难道不累吗?我这边也是连轴转了好几天,今天好不容易喘口气。和同事聚餐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为什么总要上升到这种高度?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互相理解,支持彼此的工作和社交吗?”
互相理解,支持彼此。这几个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我们说好了。可当理解和支持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口号式的东西,当具体的陪伴和温暖缺席的时候,这些约定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是,我们说好了。”我擦掉眼泪,声音变得疲惫而空洞,“所以是我错了,我不该有情绪,不该需要你在我累的时候多问一句,在我难受的时候多关心一点。我应该像你一样,坚强、独立、什么都自己扛着,然后在你需要放松的时候,懂事地说‘你去玩吧,没关系’。”
“你……”苏然似乎被我的话噎住了,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现在飞过去给你煮热水、买胃药?现实吗?林晓,我们已经不是学生了,我们在工作,在适应社会。有些困难,必须自己面对和消化。”
“我知道要自己面对!”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没指望你飞过来。我只是……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很疼吗?我很担心你’,而不是听你分析聚餐的正當性和成年人应该自己消化情绪!苏然,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些情绪,都是矫情,都是不懂事?”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冷,更漫长。背景里那些隐约的欢笑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良久,我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林晓,我觉得我们现在都不太冷静。再说下去,只会说更多伤人的话。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你……早点休息,记得吃点东西。”
说完,他没等我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响亮。我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眼泪无声地滑落。胃部的抽痛和心里的冰凉交织在一起,让我蜷缩在沙发里,止不住地发抖。
窗外,S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车流如织,热闹非凡。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这个庞大的、陌生的城市,此刻只放大着我的孤独和委屈。
他说要冷静。可冷静之后呢?我们之间,好像突然隔开了一层厚厚的、名为“现实”的玻璃。我看得到他,他也看得到我,但我们触碰不到彼此的温度,听不清彼此心里细微的呜咽。
第一次,我对那个“更高处见”的约定,产生了一丝真实的恐慌。如果通往山顶的路如此崎岖孤独,如果我们连途中这点风雨都无法共同承受、互相取暖,那么即使到了山顶,并肩看到的,又会是怎样的风景?
夜色深沉,我终究没有起身去烧热水,也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蜷缩着,在冰冷的沙发上,望着窗外永恒的灯火,直到疲惫将我拖入不安的睡梦。
电话没有再响起。误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知要多久才能平息。而我们都清楚,这次的问题,比校园里任何一次争吵,都更加复杂,更加接近成年世界感情里,那些真实而坚硬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