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毕业之际

六月的A大，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也混杂着离别的淡淡愁绪。梧桐大道上，拖着行李箱的身影多了起来，校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那些关于青春和远方的歌曲。

我和苏然穿着租来的学士服，宽大的袍子罩在身上，帽穗在肩头晃动。我们和无数毕业生一样，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寻找着最熟悉的背景，按下快门，试图将四年的光阴定格在一张张相片里。

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我们和文学社、篮球队的朋友们拍了大合照。大家挤在一起，对着镜头做出夸张的鬼脸，或者比出俗气又真诚的“V”手势。阳光有些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隐约的水光。

“来，苏然，林晓，给你们俩单独来一张！”社长举着相机喊道。

我们并肩站在那棵爬满藤蔓的红砖小楼前，背后是文学社活动室那扇熟悉的窗户。苏然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我靠向他，手里捧着那本第一期《青禾》社刊。快门按下的瞬间，我们相视而笑，笑容里有对过去的留恋，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拍完照，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去寻找更私密的纪念。我和苏然沿着人工湖慢慢走着。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垂柳。我们曾经在这里背过单词，争论过问题，也分享过无数个安静的黄昏。

“还记得大一刚来的时候吗？”苏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觉得这个湖真大，校园怎么也走不完。现在却觉得，四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嗯。”我点点头，看着湖对岸我们住了四年的宿舍楼，“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迷路，还是你把我找回去的。”

他笑了：“那时候你急得都快哭了，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

“哪有！”我轻轻捶了他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些鲜活的、琐碎的细节，此刻都翻涌上来。第一次在陌生城市一起过中秋的思乡，期末考前通宵复习的互相打气，社团活动成功后的欢呼雀跃，还有那些小小的争吵与和好……点点滴滴，像珍珠一样串起了这四年。

我们走到经常自习的那个图书馆研讨间窗外。里面已经换了新的面孔，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埋头苦读，神情专注，一如当年的我们。

“时间过得真快。”我轻声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校园生活的不舍，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也有对身边这个人一如既往的依赖和庆幸。

“是啊。”苏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帮我正了正有些歪的学士帽，“但这四年，我们都没有浪费，对吧？”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们各自在专业上努力，他在球队和项目里磨练，我在社团和学业中成长。我们有过分歧，但最终学会了沟通和理解。我们见证了彼此的蜕变，从青涩的高中毕业生，变成了即将步入社会的、更加成熟的年轻人。

更重要的是，我们一直在一起。从那个小镇的巷口，走到A大的梧桐树下，手始终没有松开。

“嗯，没有浪费。”我看着他，很肯定地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校园。我们最后去了一次食堂，吃了四年里最常点的套餐。味道依旧，但心境不同。周围坐着的，大多也是穿着学士服、即将各奔东西的同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喧闹又伤感的氛围。

饭后，我们抱着相机和几本厚厚的纪念册，回到了小树林。这里是我们定下“实习约定”的地方，如今树叶葱郁，晚风清凉。

我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笑脸，一个个熟悉的场景，勾起了无数回忆。

“这个，送你。”苏然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笔身温润，款式简洁大方。笔帽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母：LX & SR，还有日期。

“以后写东西，可以用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虽然现在都用电脑，但我觉得……迹还是有温度的。就像你以前给我写的那些信。”

我握着那支笔，指尖拂过那行细微的刻痕，心里暖流涌动。这份礼物不昂贵，却无比贴心，承载着我们之间那些靠信传递思念的旧时光，也寄托着他对我写作爱好的支持。

“谢谢。”我小心地收好笔，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这个，给你。”

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我自己画的，简单的线条勾勒出A大的标志性建筑和一棵槐树。翻开，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页页手写的文，记录着我们大学四年里那些值得记住的瞬间——第一次一起在图书馆通宵，他打赢关键比赛后兴奋的样子，我第一篇被社刊采用的散文发表时的喜悦，我们争吵又和好的那个雪夜……琐碎，平凡，却是我珍藏的点点滴滴。

苏然一页页翻看着，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眼神温柔。

“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多小事。”他合上册子，轻轻握住我的手，“谢谢你，林晓。把它们都记下来了。”

“因为都很重要。”我靠在他肩上，“以后不管我们在哪里，翻开这个，就能想起这四年，我们是怎么一起走过的。”

夜色渐浓，星光开始闪烁。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熟悉的校园在夜色中渐渐模糊轮廓。

离别的时刻终究要到来。明天，我们将暂时分开，奔赴不同的城市实习。S市和A市，隔着不近的距离，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

但此刻，我心里没有太多恐慌。经过那次深入的沟通，我们达成了共识。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我们会各自努力，在全新的环境里学习、成长，然后带着收获，在下一个路口汇合。

“明天几点的车？”我问。

“上午十点。”他答，“你呢？”

“下午两点。”我说，“不用送我，我们各自出发就好。”

“好。”他点点头，握紧我的手，“到了那边，安顿好就联系。平时再忙，每天也要发个信息，报个平安。”

“你也是。”我回握他，“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加班。篮球……偶尔也要打打，别丢了。”

“知道。”他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林晓，毕业快乐。还有……等我。”

“毕业快乐。”我仰头看他，星光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我等你。我们……更高处见。”

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直到宿舍快要锁门。在女生宿舍楼下，我们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道别。这一次，没有缠绵的依依不舍，只有坚定的眼神和交握的双手。

“路上小心。”

“你也是。”

松开手，我转身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一定还在原地，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到寝室，室友们都在收拾最后的行李，气氛有些感伤。我坐到书桌前，拿出苏然送的那支钢笔，在新买的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A大，毕业。四年青春，感谢有你。下一站，我们各自努力，山顶重逢。”

合上笔记本，窗外月色正好。对面男生宿舍的灯光，有一盏属于他，也即将熄灭。

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我们将踏上不同的列车，驶向未知的风景。但心底那份共同成长积淀下来的信任与默契，还有那个关于“更高处见”的约定，会像北极星一样，指引着我们，在各自奋斗的路上，不忘彼此，不忘归途。

毕业，不是散场，而是我们共同故事里，又一个充满希望的转折点。

晚安，我的大学。晚安，我的少年。我们，未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