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祭英烈
清明时节的雨,细密如针,无声地浸润着刚刚返青的山野。
黑风岭深处,那片向阳的山坡上,去年垒起的几处石堆记号,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陈启明站在其中一堆不起眼的石块前,雨水顺着他军帽的帽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章和胸前。他没有打伞,只是静静地立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老赵、秦雨,还有十几个穿着新旧不一军装或便服的人。有黑风岭游击队的老人,也有从附近新政府机关赶来的干部,还有几个闻讯而来的、与牺牲者素未谋面的青年学生。每个人的表情都庄重肃穆,手里或拿着简陋的白纸花,或攥着一把刚从路边采来的野菊。
这里安葬的,不止苏念一人。山坡上大大小小几十处石堆或浅浅的土丘,是这些年牺牲在黑风岭区域、未能归葬故里的同志们的长眠之地。有的下面埋着残缺的遗体,有的,只是衣冠,甚至只是生前用过的一件物品。名大多湮没,事迹也只在少数幸存者口中流传。
今天,是新政府成立后,第一次有组织地前来祭奠。
老赵向前走了几步,他如今是县里武装部的负责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新制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我们在这里,祭奠为了民族解放、为了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而英勇牺牲的英烈们!”
雨声淅沥,衬得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他们当中,有我们的指挥员,有我们的战士,有我们的交通员,也有支持我们、保护我们的普通百姓!他们有的有名有姓,我们记得!比如,苏文谦先生,一位坚定的爱国志士,在敌人的监狱里坚贞不屈,以身殉国!比如,韩大勇同志,在鬼见愁峡谷,为了掩护战友和重要物资,献出了生命!比如……”
老赵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启明面前那堆石块,喉结滚动了一下,“比如,很多连名都没能留下的同志,他们同样是我们不能忘记的英雄!”
“他们倒下了,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很多人,没能亲眼看到胜利的旗帜升起。但是!”老赵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理想,正在由我们,由活着的人,一步步变成现实!今天,我们站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上,就是要告诉他们:山河已无恙,烟火复寻常!你们牵挂的父老乡亲,正在重建家园!你们期盼的太平日子,已经开了头!”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很快又被压抑下去。几个学生用力抹着眼睛,挺直了胸膛。
秦雨走上前,她现在是妇联的干部,剪了更短的头发,显得干练利落。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名册——那是她和老赵等人凭着记忆,能回忆起来的部分牺牲者名单。她开始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
“王铁柱,游击队员,一九四三年春,于黑风岭阻击战中牺牲,时年二十二岁。”
“李秀英,妇救会成员,一九四四年秋,为掩护伤员转移被捕,就义于县城西门外,时年三十岁。”
“周小山,交通员,一九四五年冬,在执行任务途中遭遇敌人,下落不明,推定牺牲,时年十九岁。”
……
每一个名,每一个简单的生平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在场每个人的心湖。雨水打湿了秦雨手中的名册,迹有些模糊,但她念得异常认真,仿佛要将这些名,连同他们短暂而炽烈的生命,镌刻进这雨中的山风里。
陈启明始终没有动。他听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眼前却仿佛闪过一张张面孔:老韩中弹后望向箱子的眼神,苏念最后那抹虚幻的笑容,还有更多更多,在行军路上、在战壕里、在转移途中,匆匆一瞥便永诀的年轻面容。他们那么普通,又那么决绝。
轮到老赵念到“苏念”的名时,陈启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苏念,进步青年,一九四六年春,于执行任务途中,为掩护战友,不幸中弹牺牲,时年……十九岁。”
十九岁。
陈启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那么年轻,比眼前这些来祭奠的学生们,也大不了多少。她本该有漫长的人生,有琴,有书,有安宁的岁月,或许还有……他不敢再想下去。
名册念毕,众人默哀。
只有雨声,风声,和山林深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被鲜血浇灌过的山坡上。哀思如同这绵绵的春雨,无声无息,却渗透进每一寸泥土,每一颗心灵。
默哀结束,老赵示意大家依次上前,将手中的白花或野菊,轻轻放在那些石堆前。
陈启明最后一个走上前。他没有带花,只是从怀里,再次取出那个油布小包,打开,露出里面苏念那张小小的照片。他蹲下身,将照片小心地、正面朝上,放在那堆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块上。照片上的少女,在雨水的浸润下,笑容仿佛更加鲜活,又仿佛随时会融化。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壶——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他昨晚特意去打的、本地最烈的烧酒。他拧开壶盖,将清澈辛辣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浇在照片前的石缝和泥土里。
“念念,”他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和这堆石头能听见,“还有各位……没能留下名的同志。”
“我来看你们了。”
“仗,打完了。外面……正在慢慢变好。街上有卖东西的了,孩子在学堂念书了,工厂的烟囱也冒烟了。”
“你们……应该看看的。”
酒液渗入泥土,散发出浓烈的气息,与雨水的清新、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
“路,还长。我知道。”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苏念说,也像是在对所有长眠于此的人承诺,“你们没走完的,我们接着走。你们没看到的,我们替你们看。”
“这里,以后会立碑,会刻上你们的名。会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为了他们能过上太平日子,把命留在了这儿。”
他说完了,静静地又蹲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照片上积聚的细小水珠,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最后,他将照片收回油布包,仔细贴胸放好,站起身。
祭奠仪式接近尾声。老赵带领众人,对着这片无名的坟茔,齐刷刷地敬礼。军人的军礼标准有力,百姓的鞠躬深沉庄重。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队伍开始默默下山。陈启明走在最后,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在雨雾中渐渐模糊的山坡。那些石堆,在渐亮的天空下,显得朴素而永恒。
他知道,祭奠不是为了沉湎于悲伤,而是为了铭记,为了汲取力量,为了在通往“太平”的、依然充满挑战的长路上,走得更加坚定。
个人的悲痛,融入对集体的缅怀;逝去的生命,化作前行路上不灭的灯塔。
他转过身,跟上队伍的脚步。泥泞的山路在脚下延伸,前方,是炊烟初起的村庄,是等待重建的城镇,是那个他们所有人用青春、热血和生命,共同期许并正在亲手创造的、崭新而充满希望的年代。
英魂不远,山河为证。而活着的人,唯有负重前行,方不负这清明时节的雨,不负这泥土之下,沉甸甸的牺牲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