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生死战
鬼见愁峡谷,名不虚传。
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高耸入云,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灰蒙蒙的细线。谷底乱石嶙峋,一条浑浊的溪流在石缝间奔腾咆哮,水声轰隆,掩盖了大部分其他声响。所谓的“路”,不过是峭壁上人工开凿出的、宽仅容一人贴壁而行的狭窄栈道。栈道的木板早已腐朽,许多地方只剩几根颤巍巍的铁链和嵌入石壁的锈蚀铁钉,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
陈启明和两名向导——黑瘦精悍的本地青年大山和石头——已经在峡谷中艰难行进了大半天。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尽,但谷底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苔藓的腥味。每一步都需全神贯注,湿滑的石壁,松动的木板,脚下深渊传来的水汽和寒意,无不考验着人的神经和体力。
陈启明的胳膊虽然基本痊愈,但长时间用力抓握铁链和石棱,依旧隐隐作痛。他无暇顾及,全部心神都放在前方的路径和怀中的怀表上。必须在预定时间之前,赶到地图上标注的“鹰喙岩”,那里是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岩石平台,也是约定的接应点。
“陈同志,前面就是‘一线天’,最窄的一段,过去就快到鹰喙岩了。”走在前面的石头回过头,压低声音喊道,声音在峡谷的回音中显得有些变形。
陈启明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栈道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峭壁间一道天然裂缝,宽不足两尺,深不见底,仅靠几根粗藤和钉入石壁的短木桩连接。风从裂缝中呼啸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小心点,一个一个过。”陈启明沉声道。
大山率先探身,抓住一根粗藤,试了试力道,然后灵巧地像猿猴一样荡了过去,稳稳落在对面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石头紧随其后。
轮到陈启明。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湿滑的藤蔓,脚下试探着寻找那几乎看不见的木桩支撑点。身体悬空,下面是翻滚的浊流和狰狞的乱石。风猛烈地撕扯着他的衣服,试图将他卷入深渊。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起,依靠核心力量猛地一荡——
就在他身体凌空,即将到达对岸的瞬间,“咔嚓”一声轻响,手中借力的那根木桩突然断裂!
身体骤然失衡,向下坠去!
“陈同志!”对面传来大山和石头的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陈启明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另一根较细的藤蔓,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虚空,全靠一只手臂的力量吊着。
“抓住!”石头扑到崖边,伸出手。大山也急忙解下腰间的绳索抛下。
陈启明额上青筋暴起,借着绳索的助力,用尽全身力气,脚在湿滑的岩壁上蹬踏,终于被两人合力拉了上去。瘫倒在狭窄的岩石上,他大口喘着气,左臂衣袖被岩石划破,鲜血渗了出来,刚才那一下显然扯动了旧伤。
“没事吧?”大山焦急地问。
陈启明摇摇头,撕下布条草草扎住伤口。“没事,继续走,时间不多了。”
短暂休整后,三人再次出发。穿过“一线天”,地势稍缓,栈道重新出现。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块巨大的、形似鹰嘴的岩石从峭壁中探出,下方是相对平缓的河滩。鹰喙岩到了。
比预定时间提前了约一刻钟。
陈启明示意大家隐蔽在岩石后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四周。河滩上空无一人,只有奔腾的溪水和偶尔从岩缝中钻出的飞鸟。他掏出怀表,又核对了一遍地图和暗号。
“大山,你去上游五十米处警戒。石头,盯着下游和对面峭壁。有任何异常,学三声山鸡叫。”陈启明低声吩咐。
两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乱石和灌木丛中。
陈启明背靠冰冷的岩石,检查了一下武器。驳壳枪的子弹是满的,又从行囊里取出几颗手榴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峡谷里的风带着水汽,吹在汗湿的背上,一片冰凉。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那本硬质的笔记硌着他,苏念苍白而担忧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能分心。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表的指针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约定的时刻。峡谷中除了水声风声,一片死寂。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头不安。
忽然,上游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鹧鸪的鸣叫——约定的接应信号!但不是来自大山警戒的方向,而是更上游处。
陈启明精神一振,但并未立刻回应。他仔细倾听,鸣叫又响了两声,节奏和频率与暗号完全吻合。
他谨慎地探出头,朝信号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上游河滩的乱石后,闪出两个穿着当地山民粗布衣服的人影,正小心地朝鹰喙岩方向移动,手里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
是运送物资的同志?
陈启明没有贸然现身,而是按照预案,回应了一声同样的鹧鸪叫,同时打出一个“安全,靠近”的手势。
那两人看到手势,加快了速度。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鹰喙岩还有二三十米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峡谷的寂静!子弹打在领头那人脚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
“有埋伏!”陈启明心头一沉,厉声喝道,“隐蔽!”
几乎同时,对面峭壁上、下游的乱石堆后,突然冒出了十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身影,枪口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泼雨般向河滩上的两人和鹰喙岩方向倾泻而来!
“哒哒哒……砰!砰!”
那两名“山民”反应极快,立刻扔下拖拽的东西,翻滚着寻找掩体,并拔枪还击。其中一人动作稍慢,被子弹击中肩膀,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敌人果然有准备!而且埋伏点不止一处!
陈启明伏在鹰喙岩后,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崩飞。他迅速判断形势:敌人数量至少是己方的三倍以上,占据了有利地形,形成了交叉火力。河滩上的两名同志(如果真是同志的话)已被压制,岌岌可危。大山和石头那边没有动静,要么也被压制,要么正在迂回。
必须打破僵局!
他瞄准对面峭壁上一個正在疯狂射击的机枪手,扣动扳机。
“砰!”机枪手应声歪倒。
但立刻有敌人补上了位置,火力更加凶猛。河滩上一名同志试图转移,被子弹击中腿部,行动顿时受限。
“手榴弹!”陈启明对岩石另一侧喊道,希望大山或石头能听到。
话音刚落,上游方向传来“轰”的一声爆炸,敌人的一个火力点哑火了。是大山!
陈启明抓住机会,连续几个点射,又撂倒两个敌人。但敌人的火力实在太猛,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河滩上受伤的同志处境越来越危险。
不能再等了!
陈启明猛地从岩石后跃出,一边向对面峭壁猛烈射击,吸引火力,一边朝着河滩方向冲去。子弹在他身边呼啸,打在石头上噗噗作响,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
“掩护我!”他大吼。
下游方向也响起了枪声,石头也开始还击,分散了一部分敌人火力。
陈启明如同猎豹般在乱石间穿梭跳跃,终于冲到那名腿部受伤的同志身边。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凶狠,咬着牙继续向敌人射击。
“走!”陈启明架起他,奋力向鹰喙岩后拖去。
敌人的子弹追着他们,打在周围的石头上,尘土飞扬。另一名未受伤的同志也且战且退,向他们靠拢。
就在陈启明即将把伤员拖到岩石后的刹那,侧面一处他之前未曾注意的石缝里,突然伸出了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小心!”那名未受伤的同志嘶声喊道,猛地扑过来,将陈启明和伤员一起撞开!
“砰!”
枪响了。扑过来的同志身体一震,后背绽开一朵血花,软软倒下。
“老韩!”伤员目眦欲裂。
陈启明眼睛瞬间红了。他抬手一枪,将石缝后那个偷袭的敌人击毙。然后不顾一切地将伤员和老韩一起拖到岩石后面。
老韩胸口中弹,鲜血汩汩涌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陈启明,又看了看伤员拖着的那个油布包裹的箱子,手指动了动,眼神渐渐涣散。
“药品……器材……一定……送到……”伤员抱着老韩,声音哽咽。
陈启明重重地点头,将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下。他检查老韩,已经没有了呼吸。
又一个同志倒下了。
愤怒和悲痛化为冰冷的力量。陈启明检查了一下弹药,对伤员快速说道:“你守在这里,保护好东西。我去端掉那个机枪点!”
不等伤员回答,他抓起两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拉出拉环,借着岩石和硝烟的掩护,朝着对面峭壁机枪火力最猛的方向,奋力掷去!
“轰!轰!”
两声巨响,敌人的机枪终于彻底哑火。
“冲啊!”大山和石头也从隐蔽处跃出,发起了反冲锋。
敌人火力受挫,阵脚微乱。陈启明、大山、石头三人如同三把尖刀,配合默契,利用地形不断逼近,逐个清除敌人的火力点。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混合着水流的咆哮,奏响了一曲残酷的生死乐章。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敌人被石头用刺刀解决后,峡谷中终于只剩下溪流的轰鸣和浓重的硝烟血腥味。
敌人留下了七八具尸体,其余的溃逃了。
陈启明靠在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大山胳膊上挂了彩,石头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但都无大碍。
河滩上,那名腿部受伤的同志抱着老韩的遗体,无声地流泪。那个油布包裹的箱子,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但完好无损。
陈启明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伤员的肩膀,然后郑重地抱起那个箱子。入手沉重,里面装的,是救命的药品,是联络的希望,是无数同志用鲜血换来的、通往未来的可能。
他抬起头,望向峡谷上方那一线灰暗的天空。硝烟尚未散尽,风中依旧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生死一战,险胜。物资保住了。
但代价,是又一位同志的永远长眠。
使命在肩,每一步都浸透着鲜血。而前路,依旧漫长,依旧布满荆棘。
他紧了紧怀中的箱子,对大山和石头沉声道:“清理战场,带上老韩,我们尽快离开这里。敌人可能会增援。”
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鹰喙岩下,浊流呜咽,仿佛在为逝者低唱挽歌。而活着的人,带着牺牲的重量和未竟的使命,必须再次踏上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