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突围
晨光刺破山间的薄雾,却驱不散空气中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
临时据点已是一片狼藉。敌人的尸体横陈,破碎的瓦砾间凝结着暗红的血块。陈启明带来的人正在迅速打扫战场,收集能用的武器弹药,处理痕迹。秦雨指挥着,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指令都干脆利落。
苏念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旧棉袄,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陈启明半跪在她面前,用从敌人那里搜来的急救包,小心地给她清洗、包扎手上和胳膊上最深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眉头却始终紧锁着。
“疼吗?”他低声问,用镊子夹出嵌在皮肉里的一小块碎木屑。
苏念咬紧下唇,摇了摇头。比起昨夜刑讯室里的恐惧和绝望,这点皮肉之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的目光落在陈启明专注的侧脸上,他眼底有浓重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枕。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动作依旧稳定。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苏念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周不是说,你们去了青石岭……”
陈启明手上动作未停,声音低沉:“我们确实计划走青石岭。但出发前,秦雨觉得老周最近几次提供的情报太过‘顺利’,像是刻意引导。我们留了个心眼,分了两路。大部队按原计划虚张声势,我和秦雨带着几个可靠的同志,绕了远路,暗中折返,一直盯着祠堂附近的动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看到你被带走,我们才确定了老周有问题,一路尾随到了这里。只是敌人守卫比预想的严密,强攻风险太大,我们等到凌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才动手。”
原来如此。苏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庆幸。若非他们的谨慎和多疑,此刻自己和陈启明他们,恐怕都已落入敌人的天罗地网。
“那个油纸包……”苏念想起被自己扔出窗外的证据。
“找到了。”秦雨走了过来,接过话头,她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油纸包,边缘还沾着泥土和草叶,“就在你说的灌木丛里。里面是老周和敌人联络的信件副本,还有他收取贿赂的凭据。铁证如山。”她将油纸包仔细收进怀里,看向苏念的目光带着赞许,“你做得很好,苏念。关键时刻,保住了关键证据,也没在敌人面前露怯。”
这直白的夸奖让苏念有些无措,她低下头:“我只是……不想让父亲守护的东西,落进他们手里。”
“你父亲是英雄。”秦雨语气郑重,“你也是好样的。”
这时,一个负责警戒的汉子快步跑来,压低声音道:“秦姐,陈哥,山下有动静,像是敌人的巡逻队往这边来了,人数不少,估计是听到了枪声。”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陈启明迅速为苏念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站起身:“不能硬拼,立刻撤离!按第二套方案,往北,进黑风岭!”
“是!”众人齐声应道,动作麻利地背起行装和缴获的武器。
秦雨扶起苏念:“还能走吗?”
苏念点点头,忍着全身的酸痛站起身。她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软弱都可能拖累大家。
陈启明走到她身边,将一把小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勃朗宁手枪塞进她手里,又快速教了她最简单的上膛和保险开关。“拿着防身,跟紧我。万一走散,记住,往北,最高的那座山就是黑风岭,山腰有棵被雷劈过的大松树,树下有记号。”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苏念心头一颤,她握紧了手枪,重重“嗯”了一声。
没有时间再多说,一行人迅速从据点的后门潜出,钻进茂密的山林。陈启明和秦雨一前一后,将苏念护在中间。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苏念的布裙很快又被划破,裸露的小腿添上新伤,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狗吠。敌人果然追来了。
“快!加快速度!”陈启明低声催促。
队伍在密林中无声而迅疾地穿行。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却照不透林间的幽深与危机。
突然,侧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
“小心!”秦雨厉喝一声,举枪便射。
“砰!砰!”
几乎同时,灌木丛中也射出了子弹!一个穿着土黄军装的敌人刚冒头,就被秦雨击中肩膀,惨叫着倒下。但更多的敌人从两侧包抄过来,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有埋伏!散开!找掩体!”陈启明一把将苏念拉到一棵粗大的树干后面,子弹“噗噗”地打在树皮上,木屑纷飞。
战斗瞬间爆发。陈启明和秦雨带来的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虽遭伏击,却并不慌乱,依托树木和岩石顽强还击。枪声、呐喊声、惨叫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苏念背靠着树干,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握着手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不知道该如何瞄准,该向哪里射击。眼前的生死搏杀,远比在祠堂被围捕时更加直观、更加血腥。
一个敌人试图从侧面迂回,被陈启明精准的点射击倒。另一个敌人嚎叫着冲过来,被秦雨一枪托砸在面门,踉跄后退,随即被旁边的战士补枪解决。
但敌人数量似乎占优,火力也越来越猛。一颗手榴弹在附近炸开,气浪掀翻了泥土和碎石。
“不能恋战!交替掩护,往东北方向撤!”陈启明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大吼。
队伍开始边打边撤。苏念被陈启明拽着,在枪林弹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打在周围的树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紧紧跟随前方那个身影的执念。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稀落,似乎暂时甩开了追兵。但队伍也减员了,有两个战士在突围时中弹倒下,没能跟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悲愤。
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涧边停下,稍作休整。清点人数,算上苏念,只剩下七个人。秦雨的手臂被流弹擦伤,简单包扎了一下。陈启明检查着每个人的弹药,面色凝重。
“敌人是有备而来,不止一队人。”秦雨灌了口水,声音沙哑,“老周肯定把附近他知道的联络点和可能撤退的路线都卖了。黑风岭……恐怕也不安全了。”
陈启明沉默片刻,望向北方那连绵的、墨绿色的山峦:“黑风岭纵深大,地形复杂,还有我们其他的同志活动。只要进了山,就有周旋的余地。现在回头,更是死路一条。”他看向苏念,又看看其他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提出异议。短暂的休息后,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尽量选择更难行走但更隐蔽的路线。
苏念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看着前方陈启明同样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秦雨受伤却依旧走在前面探路的坚决,看着其他战士沉默而坚毅的面容,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又从心底滋生出来。
她不能倒下。父亲未完的事,这些人为之流血牺牲的信念,还有自己刚刚挣脱的死亡阴影……都推着她,必须走下去。
夕阳西下,将山林染成一片血色。他们终于抵达了黑风岭的边缘。回首来路,暮霭沉沉,追兵或许仍在搜寻。前路,是更加幽深莫测的崇山峻岭,是未知的同志与接应,也是更加残酷的斗争与考验。
突围,并非脱离险境,而是从一个战场,转向另一个更广阔、更艰险的战场。烽火依旧,长路漫漫。但握着手枪的苏念,站在陈启明身侧,望着没入山岭的夕阳,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惊涛的孤女。她的脚下,是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路,也是她自己选择的、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的征途。
“进山。”陈启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队伍再次移动,像几枚投入巨大黑暗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风岭苍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