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陷困境
祠堂里的气氛,因为苏念无意中的窥见,变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平静,内里却紧绷欲断。
苏念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像往常一样去溪边打水。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反复回想昨夜看到的情景:老周模糊的侧脸,蹲伏的姿态,埋藏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她该说吗?怎么说?说自己在深夜偷看,恰好发现了负责人的可疑行径?这听起来本身就充满疑点。
更重要的是,她无法确定陈启明和秦雨会作何反应。老周是这里的负责人,资历比他们都老。自己只是一个半途加入、背景不明的外来者。信任的天平会倾向哪一边,不言而喻。
“苏姑娘,起这么早?”秦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木桶,也来打水。
苏念手一抖,水瓢里的水洒出一些。她强作镇定,回过头:“秦雨姐,你也早。”
秦雨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舀水,状似无意地问:“昨晚睡得不好?看你脸色有些差。”
“可能……有点着凉。”苏念含糊道,心跳如鼓。
秦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山里湿气重,早晚多穿点。今天我和启明要出去一趟,办点事。老周留在祠堂。你自己小心些,没事别去偏院那边,那边房子朽得厉害,不安全。”
偏院!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秦雨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她不敢深究,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回到祠堂,陈启明已经收拾停当。他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似乎别着什么硬物。看到苏念,他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有点干粮和应急的钱,你收好。我们最晚明天早上回来。如果……如果到明天中午我们还没回来,你就跟着老周,他会安排你去下一个地方。”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念接过布包,手指触到他温热的手掌,那句堵在喉咙口的话几乎要冲出来。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说:“你们……一定要小心。”
陈启明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嘱托,也有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也是。保重。”
他和秦雨很快离开了,身影消失在祠堂外蜿蜒的山路上。祠堂里只剩下苏念和老周。老周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坐在正厅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苏念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尽量待在厢房里,整理为数不多的行李,或者假装看书——那是陈启明留下的一本旧杂志。但她的耳朵始终竖着,留意着外面的任何动静。
午后,老周忽然敲了敲她的门。“苏姑娘,祠堂后头那片菜地该浇水了,我去溪边挑水,麻烦你看着点灶膛里的火,别熄了。”
“好。”苏念应道,心中却是一紧。老周要去溪边,会经过偏院吗?他是不是要去查看昨夜埋藏的东西?
老周挑着水桶走了。苏念坐在灶膛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心乱如麻。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趁现在,去偏院看看!看看老周到底埋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兴奋。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如果能拿到证据……
她再也坐不住,轻手轻脚地溜出厨房,快步走向偏院。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和她昨夜透过窗洞看到的景象一样。她凭着记忆,找到那堆破瓦罐。瓦罐堆得很乱,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挪开最上面的几个破罐子。泥土很松,似乎不久前才被翻动过。她用一根枯枝轻轻拨开浮土,很快,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防水的油纸包,不大,裹得很紧。
苏念的心狂跳起来,她迅速将油纸包取出,塞进怀里,然后将瓦罐和浮土尽量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她已是一身冷汗。不敢停留,她立刻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偏院的月亮门,迎面就撞上了挑水回来的老周。
老周站在那儿,水桶放在脚边,旱烟杆捏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时显得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针,直直刺向苏念。
“苏姑娘,去偏院做什么?那里危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苏念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怀里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几乎要叫出来。她强迫自己镇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我听见那边好像有野猫叫,怕它弄坏东西,就过去看看。”
“哦?看到野猫了吗?”老周向前走了一步。
“没、没有,可能跑了。”苏念下意识地后退。
老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向她下意识护在胸前的胳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就好。回去看火吧,水要开了。”
苏念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厨房。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她剧烈地喘息着,怀里的油纸包仿佛重若千斤。老周肯定起疑了!他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颤抖着手,将油纸包藏进柴堆深处一个缝隙里。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
整个下午,苏念都处在极度的不安中。老周没有再和她说话,只是坐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柴刀,磨刀石发出“嚯嚯”的声响,单调而瘆人。
夜幕再次降临。山里的夜,黑得格外早,也格外沉。油灯点亮,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祠堂巨大的阴影投下来,仿佛随时会吞噬这微弱的光明。
苏念早早回了厢房,闩上门,却不敢睡。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一片死寂。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念精神极度疲惫,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祠堂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类似鸟叫的暗号声。
不是陈启明和秦雨约定的那种!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紧接着,她听到正厅里传来老周起身、快步走去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一阵杂沓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涌了进来,不止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压低了的男声响起:“周老板,人呢?”
“在里面,厢房。”是老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东西呢?确定在她身上?”
“下午看她从偏院出来,神色不对,很可能被她拿走了。搜一下,连人一起带走。”
苏念瞬间明白了。老周果然是“鬼”!他不仅出卖了陈启明和秦雨的去向,还引来了敌人!而自己下午的举动,彻底暴露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环顾狭小的厢房,无处可逃。窗户外面是陡峭的山坡,跳下去非死即伤。
脚步声已经朝着厢房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念猛地扑向柴堆,掏出那个油纸包,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从窗户的破洞奋力扔了出去!油纸包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窗外浓密的灌木丛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几乎同时,“砰”地一声巨响,厢房单薄的门板被猛地踹开!
几道黑影闯了进来,手电筒刺眼的光柱瞬间打在苏念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额头。
“东西呢?”为首的人厉声喝问,正是白天在溪边与老周说话的那个陌生声音。
苏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的平静。“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搜!”那人怒道。
两个手下粗暴地将苏念拽到一边,开始翻箱倒柜,连床板都掀了起来。自然一无所获。
“周老板,怎么回事?”那人转向门口阴影里的老周,语气不善。
老周走进来,看了一眼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又看向苏念。苏念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眼神冰冷。
老周皱了皱眉,对那人低声道:“可能藏到别处了,或者……扔了。先把她带走,慢慢审。陈启明他们那边……”
“放心,跑不了。”那人冷笑一声,一挥手,“带走!”
苏念被反扭住胳膊,粗暴地推出了厢房。经过祠堂正厅时,她看到那尊残破的神像,在摇曳的手电光中面目模糊,仿佛也在冷漠地注视着这场背叛与抓捕。
夜风呼啸,穿过破败的祠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苏念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走入浓重的黑暗。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严刑拷打,是无尽的折磨。她也知道,陈启明和秦雨很可能正落入陷阱。
但至少,那个油纸包,没有被敌人当场搜去。它静静地躺在灌木丛里,或许会被发现,或许不会。这微小的、渺茫的希望,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陷困境,如坠深渊。前路已无光亮,唯有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星火,和怀中空空如也、却仿佛仍存重量的信念,支撑着她挺直脊梁,走向未知的、更加残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