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旧梦:家国与爱的绝唱

第五章:危机临

慈济院的日子,因那日黑衣人的到访,彻底蒙上了一层阴翳。李嬷嬷私下找苏念谈过一次,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这里恐怕也不再安全,让她早做打算。

苏念夜不能寐。父亲留下的,除了记忆,就只有临别时那句“好好待在家里”。可家在哪里?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黄梨木匣子。父亲有时会对着它沉思,偶尔有紧要客人来,也会从里面取出些纸张。士兵闯进来时,父亲第一时间被带走,那匣子……是否还在?里面会不会有父亲为何被抓的线索?甚至,有没有可能藏着能救父亲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回去,无疑是自投罗网。可不回去,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永远飘在迷雾里,连父亲因何遭难都不知道。

犹豫了三天,城里风声似乎更紧,巡逻队日夜不息。苏念终于下了决心。她必须回去一趟,哪怕只看一眼。她将陈启明留下的几本书用布包好,藏在床板下,只带了那包早已干硬的桂花糕,和一枚母亲留下的银簪——必要时,或许能换点盘缠。

她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动身。向李嬷嬷深深鞠了一躬,感谢这些时日的收留。李嬷嬷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小小的十架塞进她手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悲悯。

苏念穿着那身藏青布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像一抹影子,溜出了慈济院的后门。街道空旷死寂,只有远处岗哨偶尔晃过的手电筒光柱,切割着浓重的黑暗。她凭着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心跳如擂鼓。

越靠近旧宅所在的街区,她的脚步越沉重。熟悉的街景在晨雾中显出破败的轮廓,许多人家门扉紧闭,墙上弹孔和火烧的痕迹触目惊心。她绕到宅子后身的窄巷,那里有一扇平时供下人进出的小门,隐在一丛半枯的蔷薇后面。

木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纸已被雨水打湿,迹模糊。苏念屏住呼吸,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才颤抖着手,用发簪小心地挑开早已不牢的封条边缘,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她侧身挤了进去。

后院一片荒芜。花圃里的花草早已枯死,石径上落满枯叶和瓦砾。主楼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睛,凝望着她。她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挪到书房窗下。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她用布包着手,轻轻拨开残存的玻璃碴,翻了进去。

书房里狼藉不堪。书架倾倒,书籍散落一地,被践踏得污秽不堪。桌椅缺腿断臂,父亲常坐的那把黄花梨椅子,靠背已经断裂。苏念的心狠狠揪痛,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书桌后方。

墙壁上空空如也。那个黄梨木匣子不见了。

她不死心,跪在地上,在散乱的书堆和碎纸里翻找。没有,哪里都没有。绝望一点点漫上来。难道白跑一趟?难道父亲最重要的东西,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手指无意中碰到书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凸起的木节。她记得,父亲有一次弯腰捡笔时,似乎在那里按了一下。当时她没在意。

鬼使神差地,她也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书桌侧面一块看似完整的挡板,竟然弹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暗格!

苏念的心狂跳起来,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她急忙取出,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本薄薄的、用密码般符号写就的笔记。信件的落款,是一些她不曾听过的名,但内容提及“北边”、“运输线”、“药品”,里行间透着紧迫与机密。笔记更是晦涩难懂,但其中夹杂的几个地名和日期,让她隐约感到事关重大。

这就是父亲守护的东西?这就是招来祸患的根源?

她来不及细看,迅速将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怀里。刚站起身,忽然,前院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

“……仔细再搜一遍,上头说了,那老东西可能还藏了东西没交出来。”

“这破地方都翻八百遍了,还能有啥?”

“少废话,让你搜就搜!”

是士兵!他们又回来了!

苏念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慌忙环顾四周,书房只有一扇门通往外间客厅,窗户对着前院,此刻翻出去正好撞上。情急之下,她看到倾倒的书架后面,通往阁楼的窄小木梯。那是她小时候捉迷藏常去的地方。

她抱着油布包,踮着脚,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木梯。刚把梯子口那块活动的盖板轻轻拉合,就听到书房门被“砰”地踹开。

“妈的,这么多灰!”

“看看桌子里,还有没有夹层!”

士兵们粗鲁地翻找着,咒骂声、踢打杂物声不断传来。苏念蜷缩在黑暗闷热的阁楼里,紧紧捂住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灰尘钻进鼻孔,她拼命忍住咳嗽的冲动,眼泪被呛了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怀里的油布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胸口。

“没有!真他妈晦气!”一个士兵啐了一口。

“走吧,去别处看看。这鬼地方,阴森森的。”

脚步声渐渐朝门外移去。苏念刚要松一口气,忽然,一个声音在下面响起:

“等等……这梯子,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阁楼里的苏念,瞬间如坠冰窟。

“你眼花了吧?这破梯子多少年没人上了。”

“不对……”那脚步声折返回来,停在了梯子下方。苏念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上去看看。”

木板被踩压的“嘎吱”声响起,有人开始爬梯子!

苏念绝望地环顾四周。阁楼堆满旧物,无处可藏。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通向屋后的斜坡。

没有选择了。

就在盖板被猛地向上推开的刹那,苏念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那扇积满灰尘的气窗!

“哗啦——!”

腐朽的木窗框连同玻璃一起碎裂,苏念抱着油布包,从一人多高的窗口滚落出去,重重摔在屋后长满荒草的斜坡上。剧痛从肩膀和膝盖传来,她眼前发黑,却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下坡逃。

“在那边!跑了!开枪!”

“砰!砰!”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擦过,打在身旁的土石上,溅起碎屑。苏念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地跑,朝着与慈济院相反的方向,朝着记忆中有更多巷道可以藏身的老城区跑去。怀里的油布包被她死死搂住,仿佛搂着父亲最后的嘱托,也搂着足以将她吞噬的致命危险。

身后的叫骂声和枪声紧追不舍,如同死神的催命符。清晨稀薄的雾气,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追逐彻底搅碎。

苏念的布裙被荆棘划破,手臂和脸颊添上血痕,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不知道哪里才是生路。只知道,不能停下,不能被抓到,不能辜负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以及自己刚刚亲手攫取的、这沉重无比的秘密。

烽火乱世,危机从未远离,而这一次,她已孤身一人,坠入了漩涡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