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陆景琛的察觉
苏瑶离开的第一天,陆景琛并未察觉异常。
他照例在清晨六点半下楼,餐厅的长桌上只摆着一份早餐。他坐下,习惯性地瞥向长桌另一端——那个位置空着,餐具整齐地摆放着,没有动过的痕迹。
“少奶奶呢?”他问侍立一旁的王管家。
王管家微微躬身:“少奶奶昨晚说身体不适,今早可能起得晚些。需要我去请吗?”
“不用。”陆景琛收回目光,拿起刀叉,“让她睡吧。”
他以为苏瑶还在为之前的警告闹脾气,或者真的身体不舒服。这种小事,不值得他费心。早餐在惯常的沉默中结束,他起身离开时,目光再次掠过那个空位,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捕捉到的不适。
上午,他在公司开会,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陆氏集团最近在竞标一个重要的海外项目,他必须全神贯注。只是偶尔,在会议间隙或批阅文件的空当,他会莫名地想起家里那个过分安静的早餐桌。
中午,李秘书进来汇报工作,顺口提了一句:“陆总,老爷子那边的护工说,今天上午没见到少奶奶过去。往常这个时间,少奶奶都会去陪老爷子说会儿话,或者喂点流食。”
陆景琛签的手顿了顿:“可能有事。”
“需要我联系一下少奶奶吗?”李秘书问。
“不用。”陆景琛头也不抬,“她有自己的事。”
话虽如此,下午回到办公室,他却有些心神不宁。他拿起内线电话,想打回家里问问,手指悬在按键上几秒,又放下了。不过是个契约妻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与他何干?契约里写得很清楚,互不干涉。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项目方案上。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早餐桌对面的位置一直空着。王管家第二天便小心翼翼地汇报:“少爷,少奶奶的房间一直锁着,敲门也没人应。佣人打扫时发现,少奶奶的一些随身物品不见了。”
陆景琛当时正在喝咖啡,闻言,杯子轻轻磕在碟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少奶奶常穿的几件便服,还有她的证件、一个小行李箱,都不在了。”王管家低着头,“我问过门卫,他们说……前天深夜,好像看到少奶奶一个人从侧门出去了,背着个包。”
陆景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咖啡杯,起身上楼,径直走到苏瑶的房间门口。门锁着,他让王管家拿来备用钥匙。
门开了。
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整洁得有些过分,少了人居住的气息。梳妆台上,那些陆家为她购置的昂贵护肤品整齐排列,一件没少。衣柜里,挂满了华美的衣裙,也一件没动。只有角落里,原本放着她自己带来的那个小行李箱的位置,空了。
陆景琛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他们当初签订的那份契约复印件。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苏瑶清秀的迹:
“陆先生,契约约定的钱,除了支付我母亲的治疗费用,余下皆在此卡中,分文未动。契约期满前离开,是我的违约,剩余款项作为违约金,请收回。愿爷爷早日康复。苏瑶。”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说再见。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划清了界限,把他和陆家给的一切,都退了回来。
陆景琛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关节微微泛白。胸口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再次涌起,但这次,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慌乱?
他转身下楼,声音冷硬:“派人去找。查她可能去的地方,医院,她母亲那里,她以前的朋友同学。”
“是,少爷。”王管家连忙应下。
寻找并不顺利。苏瑶的母亲依旧在医院接受治疗,费用似乎还在按期支付(陆景琛后来查到,苏瑶离开前预存了一笔钱),但老人对女儿的去向一无所知,只说是工作忙。苏瑶以前的朋友圈很简单,几乎都断了联系。她像是刻意抹去了自己的痕迹,消失在了这座繁华都市的人海里。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了,音讯全无。
陆景琛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公司、应酬、回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习惯早餐时对面的空位,有时甚至会下意识地等一等。回到空荡荡的老宅,经过二楼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灯的房间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缓。夜里在书房工作到深夜,偶尔会想起,曾经有个身影,在更深的夜里,独自坐在小露台上,望着远处。
他甚至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在意的东西。
比如,爷爷房间里的插花,换成了更素雅清新的搭配,不像专业花匠的手笔,却别有一番生气。护工说,那是少奶奶之前学着插的,老爷子看着似乎心情会好些。
比如,厨房偶尔还会下意识地准备一两道清淡的时蔬,那是苏瑶做过几次的菜式。佣人端上来时,会小声说一句:“少奶奶以前说,这个时节吃这个好。”
比如,他书房的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手工编织的杯垫,粗糙,但很干净。他问起,王管家才想起来:“好像是少奶奶之前编着玩的,有一次送文件进来,看您杯子直接放桌上,就悄悄垫了一个。”
这些细微的、曾经被他完全忽略的痕迹,如今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在他意识到苏瑶真的消失了之后,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感知里。
她在这个家里,原来并非毫无存在感。她曾那么安静,又那么努力地,试图留下一点温暖的印记。而他,却用冷漠和猜忌,将她所有的付出和小心翼翼,都视作了理所当然,甚至别有用心。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悔意,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开始啃噬陆景琛的心。
他站在苏瑶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凋零的秋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叫苏瑶的女孩,不仅仅是一个契约上的名,一个冲喜的工具。
她曾是他的妻子,在法律和众人眼中。
而他,似乎在她决然离开之后,才迟钝地开始察觉,自己可能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继续找。”他对李秘书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扩大范围,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城市那么大,人海茫茫。但他必须找到她。
有些问题,他需要当面问清楚。
有些话,他或许……应该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