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寻找真相
林羽的电话打给了他的父亲,林致远。一位退休多年的心内科老专家,性格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电话里,林羽没有详述苏瑶的猜疑,只是以“涉及一例特殊移植病例的伦理随访,需要厘清一些捐赠者家属的过往关联”为由,请求父亲帮忙查阅一些旧事,特别是关于“沈茵”这个人。
林致远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沈茵……她去找你了?”
这句话让林羽的心猛地一沉。父亲果然知道。
“爸,您认识她?她和我们家……到底有什么渊源?”林羽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急切。
“电话里说不清楚。”林致远的声音透着疲惫,“这件事……牵扯到很多年前,我和你母亲,还有沈茵夫妇之间的一些旧事。原本以为都过去了。这样吧,我这周末过来一趟。有些东西,当面说比较好。”
挂断电话,林羽感到一阵茫然。父亲的反应证实了他的预感——沈茵的出现绝非偶然,而且与他的家庭有着深刻的联系。这让他更加不安。如果这层关系真的影响了心脏的分配,哪怕只是间接的、无心的影响,都将是对他职业操守的致命打击,更会彻底摧毁苏瑶对他的信任。
他不能坐等。周末还有好几天,而苏瑶眼中的疏离和痛苦,每分每秒都在灼烧着他。
他首先去找了医院的移植协调员李老师。李老师是位经验丰富、原则性极强的中年女性,听到林羽的询问,她皱起了眉头。
“林医生,关于供体S-7143(苏瑶所用供体的院内编号)的所有分配流程,都是严格按照国家器官分配与共享系统(COTRS)的排序规则自动匹配的,有完整的电子记录和各级审核,不存在任何人为指定或干预的空间。”李老师语气严肃,“至于捐献者家属沈女士,她是在器官获取后,通过红十会渠道表示希望向医疗团队致谢,我们按照程序安排了简短的会面。会面全程有第三方见证,内容仅限于感谢和询问器官是否成功移植、受体是否安好。我们没有,也不能透露受体的任何信息给她。她情绪是有些激动,反复感谢‘林医生团队’,但我们理解这是丧亲之痛下的情感表达。”
“她有没有提到……和我个人,或者我的家庭,有什么旧识?”林羽问。
李老师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她只说是感谢医院,感谢主刀医生团队。林医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所有的流程都是透明合规的。”
从李老师这里,林羽确认了程序正义。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苏瑶的疑虑,也无法解释沈茵为何偏偏出现在他的病例里。
接下来几天,林羽利用一切空隙,试图拼凑线索。他调阅了沈茵已故丈夫(捐献者)的有限公开信息(仅限于年龄、死因等非隐私内容),发现对方是一位中学教师,因突发脑溢血去世。沈茵本人似乎没有固定职业,资料寥寥。
他尝试联系红十会负责此事的协调员,对方出于保密原则,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只确认沈茵女士在捐献过程中非常坚决,并且确实在事后提出过向医疗团队致谢的请求,这是捐献者家属的权利,但并不常见。
所有官方的渠道都指向“合规”与“偶然”。但林羽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父亲那句“牵扯到很多年前”的话,像一块巨石压着他。
苏瑶那边,气氛降到了冰点。她不再主动与他交流,回答问题时简短而客气,目光总是避开他。闺蜜小悠来陪护时,看林羽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审视。林羽依旧每天去,专业地完成所有医疗工作,却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关心举动,怕加重她的抗拒。两人之间,只剩下了冰冷的医疗器械和化验单作为纽带。
这种状态让林羽倍感煎熬。他亲眼看着苏瑶刚刚焕发的一点生机,因为心事重重而黯淡下去,食欲减退,睡眠不安。他知道,心结不解,对她的康复有百害而无一利。
周五晚上,林致远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林羽的公寓。老人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眼神凝重。
父子俩相对而坐,气氛有些沉闷。林羽给父亲倒了杯水,没有催促。
林致远喝了一口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仿佛在整理遥远的记忆。
“沈茵……是你母亲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林致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们情同姐妹。后来,你母亲和我结婚,沈茵嫁给了她的大学同学,就是这次……的捐献者,陈默。两家关系曾经非常密切。”
林羽屏住呼吸,这是他从未知晓的家族往事。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父亲很少提起过去。
“后来呢?”林羽问。
“后来……”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也有遗憾,“大概三十年前,我还在市一院心内科,陈默的父亲因为严重冠心病住院,情况很危重,需要做当时风险还很高的搭桥手术。主刀医生……是我推荐的,是我的一位师兄,技术很好。但是手术中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并发症,患者没能下手术台。”
林羽的心揪紧了。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陈家人,特别是陈默,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们认为是我推荐了‘不靠谱’的医生,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死亡。尽管医疗鉴定确认手术符合规范,并发症属于现有技术难以完全避免的风险,但隔阂已经产生。沈茵夹在中间,非常痛苦。后来,两家的关系就慢慢淡了,直到你母亲去世后,基本断了来往。”林致远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他们早已释怀,或者至少,不再记挂了。”
“所以,沈阿姨这次出现,是因为认出了我的名?知道我是您的儿子?是主刀医生?”林羽的声音有些干涩。
“应该是这样。”林致远点头,“器官分配是盲的,她最初肯定不知道受体会是谁,主刀医生是谁。但手术成功后,她通过红十会致谢,得知了主刀医生的名……林羽,这个名并不常见。加上你所在的医院,她很可能猜到了你的身份。”
“她来找我,情绪激动地感谢……是为了什么?弥补当年的遗憾?还是……”林羽无法理解。
“我和你母亲去世后,我和他们再无联系。但以我对沈茵的了解,她是个重情义、但也有些执拗的人。当年的事,她未必像陈默那样怨恨,但心结肯定有。这次,她丈夫意外离世,她选择了捐献器官,而最终这颗心脏,阴差阳错地,经由她故人之子(你)的手,移植给了另一个年轻人……”林致远看着儿子,“这其中的因果巧合,对她来说,可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也许是觉得冥冥之中有了交代,也许是某种情感的转移和寄托。她的感谢,可能是真心实意的,但确实容易引人误解。”
林羽靠在沙发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荒谬。一段三十年前的医疗旧怨,一次无私的器官捐献,一套严谨冰冷的分配系统,竟然如此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将他、苏瑶、两个家庭,牢牢缠住。
“爸,苏瑶……我的病人,她察觉到了异常,现在对我产生了严重的信任危机。她怀疑这颗心脏的来源,怀疑我救她的动机。”林羽苦涩地说。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清者自清,程序上你们没有任何问题。但人心里的结,光靠程序打不开。你需要把你知道的,坦诚地告诉她。至于她能否接受,能否理解这其中的巧合与无奈……就看你们的缘分和造化了。”
坦诚相告。这是林羽唯一的选择。他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无辜”,只有一段陈年往事和父亲的推测。苏瑶会相信吗?她会如何看待这颗承载着如此复杂过往的心脏?
周末的月光冷冷地照进客厅。林羽知道,明天,他必须去面对苏瑶,揭开这层令人窒息的迷雾。无论结果如何,他不能再让她独自在猜疑中煎熬了。真相或许并不美好,甚至充满命运的嘲弄,但唯有直面它,才有让彼此解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