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危机解除
宴会厅的混乱,在苏瑶离开后达到了顶点。陆振雄试图维持局面,厉声斥责周韵“失心疯”,指责苏瑶“居心叵测”,但那些分发出去的证据摘要复印件,像一颗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几位素来与陆振雄有隙的叔公辈股东,面色凝重地离席,表示需要“仔细看看这些材料”。其他家族成员也神情各异,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主位上脸色铁青的陆振雄和满脸泪痕、却异常坚定的周韵。
陆景琛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母亲颤抖的指控,父亲色厉内荏的驳斥,还有苏瑶离去时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所有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轰鸣、冲撞。五年来支撑他的“现实残酷论”和“自我归咎”轰然倒塌,露出底下冰冷、丑陋的权谋真相。他感到一阵恶心,以及排山倒海的愤怒——对父亲的愤怒,对这场操纵的愤怒,也对自己当年如此轻易被蒙蔽、被引导的愤怒。
他没有去追苏瑶。此刻的追上去,除了苍白无力的安慰,还能说什么?他需要先面对眼前的烂摊子,更需要想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该如何收拾这由至亲一手造成的残局。
“会议到此为止!”陆振雄最终强撑着威严,宣布散场,但谁都看得出,他精心构筑的权威堡垒,已经出现了无法忽视的裂痕。
陆景琛没有理会父亲投来的、混合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视线,他转身,大步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宴会厅。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而是驱车来到了江边。夜晚的江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却让他混乱沸腾的头脑稍稍冷静。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苏瑶几个小时前发来的、那条让他稍感安慰的信息。现在再看,字里行间都透着她独自背负真相、艰难抉择的沉重。他拨通了那个私人律师的电话,对方显然已经知晓了一些风声,语气谨慎而专业。
“陆先生,苏小姐之前联系过我,咨询了一些关于证据保全和可能的法律途径问题,但她明确表示暂时不打算启动正式诉讼程序。从她提供的材料摘要看,事情过去多年,直接刑事追诉难度极大,但作为内部伦理和商业信誉事件,冲击力是足够的。”律师顿了顿,“陆先生,您需要我做什么?”
陆景琛望着漆黑的江面,声音低沉而坚定:“两件事。第一,以我的个人名义,聘请你和你的团队,全面、独立地重新调查五年前苏瑶父亲公司破产和她母亲医疗事件的所有细节,动用一切合法合规的手段,我要最完整、最确凿的报告。第二,准备一份声明,关于我个人对此事的立场,以及……如果调查结果证实我父亲牵涉其中,我将放弃在陆氏集团的一切继承权和管理职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律师才慎重回应:“陆先生,第二点……您确定吗?这非同小可。”
“我确定。”陆景琛没有丝毫犹豫,“陆家的权柄,如果建立在这样的肮脏手段之上,我不要。而且,这是我欠她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一个交代。”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周韵很快接了,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景琛……”
“妈,”陆景琛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疲惫,“谢谢你今天站出来。对不起,让你承受了这么多。”
周韵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懦弱……景琛,你打算怎么办?你爸爸他……”
“我会处理。”陆景琛打断母亲,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妈,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暂时别回老宅。其他的,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陆氏集团内部暗流汹涌。苏瑶在家族宴会上的指控和周韵的证词,虽然被陆振雄极力压下,未在公众层面扩散,但在核心圈层已是不胫而走的秘密。几位重要股东联名要求召开特别董事会,讨论“公司治理与高管伦理”问题,矛头隐隐指向陆振雄当年的行为可能给集团带来的潜在风险和信誉损害。
陆景琛则完全置身事外,他对外称病,实则全力配合律师团队的调查,同时开始秘密梳理和转移自己名下的部分资产与投资,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他没有再联系苏瑶,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她。他需要先把自己从这片泥沼中剥离出来,以一个干净的、至少是试图干净的姿态,再去祈求她的宽恕或审视。
苏瑶的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工作室照常运转,“城东项目”进展顺利。那晚的爆发像一场耗尽心力的大病,之后是漫长的虚脱与沉寂。林悦陪着她,不再多问,只是默默支持。沈逸也来过几次,体贴地没有提及任何敏感话题,只是带来一些轻松的消息和温暖的陪伴。苏瑶感激他们的好意,但心底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等待着某个未知的回响。
一周后,陆景琛的私人律师亲自将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送到了苏瑶的工作室。同时送到的,还有陆景琛亲笔写的一封信。
信很简短:
“瑶瑶, 调查报告在此,真相比你我所知的更加具体和不堪。我已启动退出陆氏继承序列的程序。这不是赎罪,我知道这远远不够。这只是我必须做的切割。 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这些肮脏的牵连,等我能够以一个与陆家罪孽无关的‘陆景琛’站在你面前时,如果你还愿意看一眼,我会再来。 无论你如何决定,我尊重并接受。 景琛”
苏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了那份调查报告。比周韵提供的碎片更加系统,证据链更完整,甚至挖出了几个当年具体执行人的证词(在律师的专业工作和陆景琛的施压下)。触目惊心,字字泣血。
合上报告最后一页,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苏瑶没有哭,只是觉得无比疲惫,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真相终于以最赤裸的方式摊开在面前,没有余地,无法回避。
又过了几天,财经新闻低调报道了陆氏集团董事会成员变更的消息,陆景琛的名字从执行董事名单中消失。同时,陆振雄以“健康原因”暂时减少了对集团日常事务的介入。虽然没有明说,但圈内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陆家的风暴,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这天傍晚,苏瑶独自来到江边,走到上次遇见陆景琛的地方。江水依旧东流,对岸灯火璀璨。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号码,发去了一条信息。
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江风带着水汽吹来,微凉,却不再刺骨。
她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座由谎言、背叛和伤害堆砌的大山,并没有消失。但有人正在试图以决绝的方式,从内部将其爆破、清理。而她自己,也在这次勇敢的反击和漫长的等待中,找到了某种内心的力量与平静。
危机或许解除了,但爱的重生,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废墟上小心翼翼地,重新辨认彼此的模样。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