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意外变故
景和二十四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些。运河解冻，柳枝抽芽，京城内外，一派复苏景象。
扳倒刘谨，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冲刷了朝堂上积郁已久的污浊之气。刘谨及其核心党羽被下狱问罪，家产抄没，牵连的官员或贬或罚，朝廷上下为之一肃。苏相官复原职，虽经此一劫，精神略显疲惫，但清誉更著，在朝中威望不降反升。皇帝似乎也颇为满意此番结果，对我在漕案中的表现，给予了公开的嘉许，并将互市督察司的筹建与初期运作，正式交由我和苏相总揽。
一时间，七皇子林羽的名号，在京城内外悄然传开。不再是那个透明、懦弱、任人欺凌的影子皇子，而是智破漕案、勇救官眷、得陛下信重的实干皇子。前来拜访、投帖结交的官员勋贵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我大多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但门庭终究不再冷落。
小安子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整日挂着笑，张罗着将偏殿里外收拾得焕然一新，仿佛苦日子真的到头了。韩队长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中多了几分踏实，他手下那些从边关跟来的老兵，也被妥善安置在督察司或京营中，成了我可靠的根基。
最让我感到慰藉的，是苏瑶。
相府危机解除后，我们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相见。不再需要隐秘的书信，不再需要担忧隔墙有耳。有时在督察司衙门，苏相与我商议公务，她会奉茶而来，眉眼含笑，目光交接间，自有千言万语。有时在宫外偶然“巧遇”，于茶楼雅间小坐片刻，听她轻声细语，说着家中琐事、新读的诗书，或是担忧父亲身体、感慨民生多艰。她的存在，就像这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我心中因权谋争斗而残留的寒意。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互市章程经多次修订，终于获得皇帝首肯，正式颁布。边关榷场选址已定，首批督察官员即将赴任。朝中因刘谨倒台而空出的部分职位，也在各方博弈中逐渐填补，看似恢复了新的平衡。连皇帝对我的态度，似乎也缓和了许多，偶尔召见垂询，语气虽仍平淡，却少了些以往的审视与冰冷。
我几乎要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我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在稳步推进事务的同时，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以及与苏瑶之间日渐深厚、心照不宣的情感。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发生在人最松懈的时刻。
那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傍晚。督察司衙门的公务暂告一段落，我婉拒了几位官员的饮宴邀请，信步走出衙门。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我忽然想起，前几日苏瑶提起，城西慈恩寺后山的桃花开得极好，她一直想去看看，却因父亲病体初愈、家中琐事缠身未能成行。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何不此刻就去？折几枝最美的桃花，明日给她送去，给她一个惊喜。
我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韩队长和两名贴身护卫，骑着马，便向城西而去。慈恩寺香火鼎盛，但后山相对僻静，这个时辰，游人应该不多。
山路蜿蜒，桃林渐深。果然如苏瑶所说，满山桃花灼灼，如云似霞，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落英缤纷，美不胜收。我下马步行，漫步花海之中，多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也被这绚烂的春色洗涤一空。
韩队长几人警惕地散在周围，保持着距离。
我走到一株开得格外繁茂的老桃树下，仰头欣赏，想着哪一枝的姿态最好。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破空而至，快如闪电，直取我的后心！那不是箭矢，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短小弩箭，无声无息，却带着凌厉的杀意！
“殿下小心！”韩队长的怒吼几乎与破风声同时响起。
我习武的直觉在最后一刻救了我。听到韩队长示警的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
“噗！”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弩箭没有命中后心，却狠狠扎进了我的左肩胛下方！一股剧痛伴随着麻痹感瞬间炸开，我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有刺客！保护殿下！”韩队长目眦欲裂，拔刀冲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两名护卫也迅速向我靠拢，拔刀警戒。
桃花林中，杀机四伏。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位现身，手持利刃，一言不发，直扑过来！他们的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韩队长与一名刺客战在一处，刀光激烈碰撞。两名护卫护在我身前，奋力抵挡着其他刺客的进攻。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武功不弱，护卫很快左支右绌。
我咬牙想站起来，左肩却传来钻心的疼痛和无力感，那弩箭似乎淬了毒！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走……别管我！去叫人！”我对护卫嘶声喊道，知道硬拼下去，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殿下！”护卫不肯退。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纤细的身影，竟从桃林另一侧的小径踉跄奔出！月白色的衣裙，在粉色的花海中格外醒目。
是苏瑶！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手中似乎还捧着几枝桃花，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显然也是来赏花的。然而，眼前的血腥厮杀瞬间将她脸上的笑容冻结，化为无边的惊恐。
“林羽——！”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我，以及我肩头那支狰狞的弩箭，失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让围攻的刺客动作微微一滞。其中一名刺客目光扫过苏瑶，眼中凶光一闪，似乎认出了她，或者觉得她是障碍，竟调转刀锋，向她扑去！
“瑶儿！快跑！”我肝胆俱裂，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名刺客，用未受伤的右臂死死抱住他的腰，将他撞偏了方向。
“找死！”刺客反手一刀，狠狠劈在我的背上！
皮开肉绽，鲜血迸溅！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我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林羽！”苏瑶的惊叫带着哭腔。她没有逃跑，反而向我冲来，似乎想帮我。
“别过来！”我嘶吼。
那名刺客奋力挣脱，眼中戾气大盛，再次举刀，这次，却是砍向因关心则乱、门户大开的苏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我看到刀光映着夕阳，冰冷地落下。
我看到苏瑶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还有……决绝。
她没有闪避，反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我向旁边推开！
“噗嗤——！”
利刃入体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碎。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
苏瑶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月白色的衣裙上，迅速绽开一大朵刺目惊心的血红。她手中那几枝桃花，无力地散落在地，沾染了尘土和血迹。
“不——！！！”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旋转、化为一片血红。
剧痛、毒素、还有这撕心裂肺的打击，终于冲垮了我的意志。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我彻底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我仿佛听到韩队长愤怒的咆哮，听到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听到刀剑激烈交击的声响……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血泊中，落在那个为了救我而倒下的身影上，美得凄艳，美得绝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碎了刚刚显露的美好与希望。
春天，似乎在这一刻，骤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