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阻力重重
互市章程的初步框架在围猎场获得皇帝首肯后,便正式进入了推行阶段。由我协同刚刚官复原职的苏相总领,户部、兵部、都察院三方派员组成临时督察司,筹备边贸榷场事宜。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真正的阻力,在具体落实的细节中,如同潜藏的礁石,一个个浮出水面。
首先是户部。虽然刘谨倒台,其部分党羽被清查,但户部这个庞大的机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并未被完全铲除。新任的户部尚书是位老成持重的官员,对互市本身不反对,但在具体钱粮调拨、税收细则上,却异常“谨慎”乃至“迟缓”。
“七殿下,苏相,”户部派来参与细则磋商的,依旧是那位钱员外郎,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为难,“开放榷场,设立常驻督察司,这人员俸禄、衙署修建、往来驿传、边境市场营造,样样都要钱。如今国库……您二位也知道,去岁江淮漕案刚清出亏空,北疆军费开支浩大,陛下又明旨刘谨家产充公需时日清点入库……这额外的大笔支出,部里实在难以立刻筹措。是否……缓一缓,待明年夏税收上来,再行铺开?”
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一个“钱”字,成了最有效的拖延借口。
兵部那边,态度则有些微妙。他们支持加强边关防务监督,但对督察司能否真正协调边军与榷场事务,持怀疑态度。几位与边镇将领关系密切的兵部官员,私下里议论,认为这是文官系统试图把手伸进军队的又一次尝试。对于督察司中兵部人员的选派,也推三阻四,不愿派出真正得力干将,只敷衍地指派了几个闲职或资历尚浅的官员。
都察院倒是积极,派来的御史劲头十足,恨不得将督察司变成另一个都察院分院,对各项条款的监督、审计、弹劾权力斤斤计较,与户部、兵部的官员在具体权责划分上争吵不休,会议常常不欢而散。
这些还只是朝堂上的扯皮。更大的阻力,来自地方,来自那些潜在的、可能因互市而利益受损的既得利益集团。
消息传到北疆,反应不一。赵将军来信表示支持,认为可控的互市若能换来边境安宁,利于他整军备武。但下面的一些边镇守将、地方官员,尤其是那些以往或多或少从边境走私、灰色贸易中获利的阶层,则暗流涌动。互市一旦正规化、官方化,并且置于严格的督察之下,无疑会断了他们的财路。
京城里,一些与北狄有间接贸易往来的商号、背后站着某些勋贵或官僚的货栈,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或明或暗地表达“忧虑”。他们担心朝廷垄断贸易,或者课以重税,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这些声音虽然不会直接传到我的案头,却会通过各种关系,渗透到参与议事的官员耳中,进而影响他们的态度。
苏相的书房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我们对着摊开的地图、条款草案、各方呈报的意见,眉头紧锁。
“殿下,阻力比预想的要大。”苏相揉了揉眉心,儒雅的脸上带着疲惫,“刘谨虽除,但其代表的,是一种盘踞已久的惰性与利益格局。动漕粮,是割他们一块肉;如今动边贸,看似是新事,实则触动的,是另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这张网上,挂着的人,不少。”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改革从来不是颁布一道命令那么简单。它意味着资源重新分配,权力重新划分,必然会触动原有格局下的受益者。这些人或许不会像刘谨那样公然作对,但他们可以用拖延、敷衍、阳奉阴违、制造技术性难题等无数种方式,让新政举步维艰。
“尤其是钱粮。”我指着户部那份满是推诿言辞的公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启动的经费,榷场建不起来,人员派不过去,一切都是空谈。”
苏相沉吟道:“户部所言国库空虚,并非全然推托。去岁天灾人祸,开支确实巨大。但若一味等待,时机稍纵即逝。北狄使节还在驿馆等候答复,边关军民也盼着有个结果。拖延下去,朝廷威信受损,之前的努力也可能付诸东流。”
我们商量后,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由苏相出面,联合几位支持互市的务实派大臣,再次向皇帝陈情,强调互市对缓解边患、充实国力、探查敌情的战略意义,请求皇帝下旨,从内帑或他处临时调拨一笔专款,作为启动资金,并严令户部限期配合。另一方面,在细则上适当调整,以换取关键部门的支持。比如,在税收分成上,可以承诺将一部分榷场税收直接划归户部或地方,以调动其积极性;在督察司人员构成和权责上,与兵部、都察院进一步磋商,寻求平衡点。
然而,就在我们试图打破僵局时,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京城开始流传一些关于互市的“非议”。有人说,开放边贸,让北狄人轻易获得粮食铁器,是养虎为患;有人说,朝廷派皇子亲自主抓此事,是急于揽权,甚至有人隐隐将我与当年某些“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皇子类比。更有一股阴冷的流言,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暗示我如此热心边贸,是否与边将(暗指赵将军)有过密往来,是否想借机在军中培植势力?
这些流言蜚语,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它们精准地打击着新政的软肋,也瞄准了我个人最易受猜忌的地方。
林琮那边,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活跃起来。他虽然没有公开反对互市,但在一些场合,却意味深长地感叹“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宜骤变”,或者“边事复杂,非深宫皇子所能尽悉”,看似中立,实则贬低。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朝会上,关于互市款项的争论再次陷入僵局。皇帝虽然支持,但面对户部的“实际情况”和朝中隐隐的反对声浪,也没有强行下令,只是催促尽快拿出可行方案。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疲惫,不同于边关厮杀的体力消耗,而是一种陷入泥沼、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这种体制性的惰性和无数双暗中掣肘的手,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深夜,我独自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案头是修改了无数遍、却依然争议重重的章程草案。窗外万籁俱寂,但我知道,这寂静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算计在运转。
难道就要这样放弃?或者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我想起边关朔风城下,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坚韧的士兵和百姓;想起与苏瑶书信往来中,她对“务实利民”的期许;想起自己当初在麟德殿说出“持粮持剑”时,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初心。
阻力重重,前路晦暗。但退缩,就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白费了,意味着向那些腐朽的、只顾私利的势力低头。
我提起笔,在草案的空白处,用力写下四个字:事在人为。
然后,我将草案推开,铺开新的信纸。我需要给赵将军写一封信,也需要给苏瑶写一封信。给赵将军的信,是寻求边军方面更具体的支持和建议,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打破僵局。给苏瑶的信……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倾诉:“瑶卿,近日事繁,阻力颇多,如行荆棘。然每思及边关风雪,百姓疾苦,又觉此路虽难,不可不行。唯愿初心不改,砥砺前行。”
我知道,这封信无法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至少,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能从那份遥远的理解与温暖中,重新汲取一丝力量。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但烛火虽微,终究亮着。
阻力重重,那就一点点去磨,去闯。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