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爱情危机
小安子揣着那封只有两个字的信,像只受惊的兔子,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我独自留在书房,周遭的寂静被无限放大,每一次风吹过窗棂的呜咽,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我强迫自己分析眼前的局面。苏相被参,罪名是贪墨漕粮。这绝非偶然。去年江淮水患,漕运受阻,粮食霉变损耗是实情,户部与工部都有记录,按理说分摊责任,怎么也扣不到总领其事的丞相头上如此重的罪名。除非……账目本身被人动了手脚,或者,有人需要这个罪名。
是谁?刘氏一党的可能性最大。苏文正作为清流文官的代表,在朝中多次反对刘贵妃兄长刘谨等人扩张势力、把持财权的企图,早已是他们的眼中钉。借此机会扳倒苏相,既能清除政敌,又能震慑其他不听话的官员,还能……试探皇帝对皇子与权臣联姻可能性的态度,一石三鸟。
而我,很可能就是那根导火索,或者,是他们顺手要敲打的目标。
苏瑶现在怎么样了?相府被围,父亲蒙冤,她一个深闺女子,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那封仓促的“勿忧”,真的能给她带去丝毫安慰吗?我甚至担心,送信的小安子会不会出事。
整整一天一夜,我没有合眼。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其他眼线(用边关带回的微薄赏赐暗中收买的两个低等杂役)带回的信息支离破碎:苏相闭门不出,羽林卫看守甚严,不许任何人出入;朝中为苏相求情或申辩的官员寥寥无几,大多选择明哲保身;刘谨一党则活跃异常,四处串联,似乎要坐实此事。
皇帝依旧没有明确表态,仿佛在等待什么。
第二天傍晚,小安子终于回来了。他脸色灰败,衣服下摆沾着泥污,左脸颊有一块不显眼的淤青。
“殿下……”他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信……信送到了。奴才扮作送柴的杂役,混到相府后巷,趁守卫换岗的间隙,把信裹在柴捆里扔进了院子,应该……应该被里面的人捡到了。但是出来的时候,被巡逻的军士盘问,挨了两下……奴才没用……”
我上前扶起他,看着他脸上的伤和眼中的惊惶,心头堵得厉害。“不,你做得很好,小安子。非常勇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擦点药,好好休息。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
小安子抹了抹眼睛,退下了。
信送到了,但这远远不够。苏府的危机没有解除,苏瑶仍在险境之中。被动等待皇帝的“圣裁”,无异于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皇帝的多疑和权衡,我早已领教。在“影卫”旧案阴影笼罩下,在我身世疑云未消时,他是否会为了一个可能与我关联的丞相,去驳斥明显势头正盛的刘氏一党?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但每一步都必须万分谨慎,不能授人以柄。
深夜,我再次摊开那些从边关带回的笔记和杂录,目光落在关于江淮水患和漕运的零星记录上。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去年漕运出事,根源在河道淤塞和仓促行船。而河道淤塞,除了天灾,是否也有人祸?比如,负责河道日常维护疏浚的官员失职?或者,更直接一点,有人为了某种目的,故意在关键地段制造了“意外”?
这个想法让我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苏相督办的漕粮账目出现问题,或许不仅仅是做假账诬陷那么简单,可能真的存在一个更深的、针对漕运乃至整个江淮财政体系的阴谋。而苏相,恰好成了替罪羊,或者挡路石。
我需要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但我被困深宫,如何能查到千里之外的江淮旧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不是风,是人为。
我浑身一凛,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殿下,是咱家。”李公公那特有的、细若游丝的声音透了进来。
我轻轻开窗,李公公像一道影子般滑入,随即关紧窗户。他依旧穿着常服,但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公公深夜到此,有何指教?”我心中惊疑不定。
李公公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小册子,递给我。“殿下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期、人名、货物种类和数量,像是某种流水账,但格式杂乱,并非官府正式文书。翻到后面,有几页似乎是从某本账册上撕下的残页,上面有模糊的印章痕迹和批注。
“这是……”我抬头看向李公公。
“这是从已故刘太妃娘家一个远房管事那里流出来的东西。”李公公声音压得极低,“此人好赌,欠下巨债,想用一些陈年旧物抵债,被咱家手下的人偶然截获。里面记录的是景和二十一年到二十二年,也就是去年,通过私人渠道,从江淮地区收购并转运的大量‘陈粮’和‘霉米’的往来。接收方,指向京城几家背景复杂的商号,而这些商号,暗地里与刘侍郎有些瓜葛。”
我心脏狂跳起来:“公公的意思是,去年江淮漕粮受损,可能有一部分并非天灾,而是被人用陈粮霉米替换了部分好粮,中饱私囊?而苏相督办的账目亏空,正好掩盖了这批粮食的消失?”
“咱家不敢妄断。”李公公眼神幽深,“但时间、地点、人物,都太过巧合。而且,这批私运粮食的最终去向成谜,数量不小。若真是替换了官粮,那亏空自然要做平,找个够分量的人顶罪,再合适不过。”
我握紧了那本小册子,仿佛握着一块烫手的炭,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公公为何将此物给我?您大可直接呈给陛下。”
李公公苦笑一下:“殿下,陛下生性多疑。此物来源不算干净,涉及后宫已故太妃娘家,又牵扯现任权臣。若无确凿旁证和合适时机贸然呈上,很可能被反咬一口,说咱家构陷大臣、扰乱朝纲。咱家是内侍,干预朝政是死罪。”他看着我,“但殿下不同。殿下是皇子,边关历练归来,关心国事,察觉漕案疑点,暗中查访,偶得线索……虽也冒险,却比咱家出面,更名正言顺一些。当然,风险依旧极大。”
我明白了。李公公在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破局的机会,但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用这本来路不明、真伪难辨的私账,去挑战正如日中天的刘侍郎,无异于火中取栗。
“殿下,”李公公补充道,“苏小姐之事,咱家也听说了。苏相为人,朝野自有公论。此番无妄之灾,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殿下若想破局,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但切记,证据尚不完整,需寻得关键人证或物证链,方可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另外,陛下对‘影卫’旧案的调查,似乎有了新的进展。有人密报,当年可能经手此事的某个老宫人,并未死绝,似乎隐匿在民间。陛下已秘密派人搜寻。殿下……千万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又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我独自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本可能扭转乾坤,也可能将我彻底埋葬的小册子,心潮澎湃。
前有苏瑶蒙难,爱情岌岌可危;后有身世谜团,杀机步步紧逼。我仿佛走在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两侧皆是迷雾和獠牙。
但,我没有退路。
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爱情危机,亦是破局之机。为了苏瑶,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赌一把。
将小册子贴身藏好,我坐回书案前。现在,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查证漕案线索,又能尽可能保护自己和苏瑶周全的计划。
天,快亮了。而风暴眼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