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绝地反击
日子在压抑的等待中又熬过了七八天。听雨轩内,苏瑶和小荷像两株在石缝里顽强求生的草,沉默而坚韧。与年轻守卫和矮胖婆子那点微弱的联系,成了她们感知外界仅有的通道,但能传递的信息极其有限,且风险巨大。
苏瑶不敢轻易使用。她只是继续哼唱那首边塞小曲,偶尔在收到多给的些许食物或一枚花瓣时,低声说一句“谢谢”。她在积蓄力量,也在等待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苏瑶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窗声惊醒。不是凌云的三声叩击,而是两下,停顿,再三下。
她立刻清醒,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
窗外,一个陌生的、刻意压低的嗓音传来:“王妃,属下是王爷旧部,姓韩,现于京兆府当差。凌云统领无法靠近此处,托我冒险传讯。”
苏瑶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那声音继续道:“王爷在狱中受了刑,但意志未摧。关键证据——所谓的龙袍和与狄戎往来书信,据查是由一伙江湖人伪造,经兵部已革职的那位郎中之手,通过宫中一名被收买的太监,秘密放入王府藏书阁夹墙。那太监昨夜暴毙,线索看似断了。但伪造龙袍的织工和用料特殊,京城有此手艺的作坊不出五家。凌云已暗中查到其中一家‘锦绣轩’月前接过大单,雇主身份神秘,但留下的马车印记,与苏府侧门常用的一辆马车吻合。”
苏瑶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苏府!苏婉!竟然又是她!或者说,是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势力?为了置楚墨寒于死地,竟不惜勾结江湖,伪造谋逆证据!
“我们的人正在设法拿到那家作坊的账本和证人。但时间紧迫,皇帝迫于‘证据确凿’和部分朝臣压力,已下旨三日后于朝堂会审此案。若会审定谳,王爷危矣。”窗外声音带着焦急,“凌云让属下问王妃,可还记得王爷书房多宝阁第三层,靠右数第二个暗格?他说,若王妃有机会,或知晓其中所藏何物或许有用。”
书房暗格?苏瑶脑中飞速回忆。楚墨寒的书房她进去次数不多,但有一次替他找书时,他曾随口提过一句那多宝阁有些机巧。第三层靠右第二个……她隐约记得,那似乎是一个放置旧兵符和重要边境布防图的暗格?不,不对,楚墨寒后来将那些都移走了。那里现在放的应该是……
她忽然想起,楚墨寒凯旋回府后,曾将一叠北境将士请功和阵亡抚恤的明细文书带回,说需仔细核对后上奏。当时他好像就是随手放在了书房某个地方……难道是那里?
那些文书本身并非直接证据,但上面有详细的作战记录、各部伤亡、军功评定,以及……后勤补给接收的原始签押!或许能侧面印证当时军需存在的问题,甚至可能间接联系到兵部那位郎中和苏家的勾当?至少,可以证明楚墨寒在北境一心作战,无暇他顾,削弱“图谋不轨”的指控?
“我……记得那暗格。”苏瑶压低声音,心跳如鼓,“里面放的可能是北境军务文书。但书房如今必定被严密把守,甚至已被搜查过,东西是否还在未可知。”
“只要东西未被作为‘罪证’取走,或许还在原处或附近。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可能存在于王府内的、对王爷有利的线索之一。”窗外人道,“王妃,我们需在会审前拿到有力证据。凌云正在外全力追查伪造证据的源头和人证,若能内外印证,或有转机。但宫内和刑部我们的人难以触及,王爷在狱中的具体情况和那暴毙太监的关联,需要另想办法打探。”
内外印证……苏瑶明白了。凌云他们在外面追查伪造证据的链条,而王府内或许还留存着能反驳诬告的蛛丝马迹,或者,至少需要有人将外面的进展和里面的情况设法串联起来,寻找突破口。
“我明白了。”苏瑶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书房我无法靠近。但你们提到那暴毙的太监……送饭的婆子中,有一人似乎曾在内务府当过差,或许知道些宫中旧事杂闻。我可尝试……小心探问。”她不能直接问,但可以借某些由头,引对方说话。
“王妃务必小心,安全为上。”窗外人叮嘱,“两日后的子时,属下会再来此处。无论有无进展,请务必回应。若情况有变,或王妃有急讯,可在白日晾晒衣物时,将那块琥珀用布包好,置于窗台显眼处,我们的人若看见,会设法联络。”
“好。”苏瑶记下。
窗外细微的响动远去,一切重归寂静。
苏瑶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背后惊出一层冷汗。机会来了,但也是巨大的冒险。她必须利用好与矮胖婆子那点脆弱的联系,还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第二天午膳时,矮胖婆子照例递进粥菜。苏瑶接过时,手指微微颤抖,故意让一点粥洒在了自己手背上,轻呼一声。
门外的婆子似乎顿了顿。
苏瑶用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自语:“这身子骨真是不中用了,一点凉就受不住。早年在家时,也是这般,一到阴雨天就关节疼。听说宫里当差的嬷嬷们常备着一种药油,最是对症,不知是真是假。”
门外沉默片刻,矮胖婆子的声音极低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药油是有,但也看人。有些主子心善,赏下来是福气;有些地方……命都保不住,哪顾得上疼。”她像是意识到说多了,立刻闭了嘴,脚步声匆匆离去。
苏瑶心中却是一动。这婆子果然对宫中事有感触,甚至可能亲眼见过甚或经历过一些阴暗。她的话里,透露出对某些“地方”的恐惧。
下一次接触,苏瑶换了个方式。她将之前收到的一枚干茉莉花瓣,包在一小块干净的旧布里,在递还空碗时,悄悄塞回给那婆子,同时用极低的气音说:“香犹在,人已非。嬷嬷保重。”
她没有多言,但这句话既像感叹自身处境,又隐含着对对方释放善意的感激和关切。
碗被拿走了,外面没有回应。
但晚膳时,粥碗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再是花瓣,而是一小块几乎被揉烂的、带着淡淡药味的粗麻布片,像是从什么旧衣物上撕下来的。
苏瑶拿起布片,仔细辨认。布片边缘有模糊的暗红色印记,像是陈年血渍,而那股药味,很像是宫里太监们常用的一种廉价金疮药的味道。
是那暴毙太监的东西?还是这婆子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什么?暗示那太监的死有蹊跷?或者仅仅是表达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信息支离破碎,但苏瑶将它们与窗外人传来的消息拼凑:暴毙的太监,宫中阴暗的“地方”,可能存在的灭口……这或许能侧面印证,伪造证据一事涉及宫闱,且有人急于掐断线索。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更加留意王府内的动静。夜深时,她似乎听到过两次极其轻微的、像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瓦片轻响。是凌云的人冒险在夜间查探吗?他们是否找到了暗格里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子时约定只剩一天。苏瑶的心悬得越来越高。她手中只有几片花瓣、一块带药味的破布,以及一个未经证实的关于书房暗格的猜测。
约定的前夜,风雨再起。狂风呼啸,掩盖了许多声音。苏瑶和小荷和衣而卧,都不敢深睡。
突然,靠近后墙的窗缝处,传来一阵急促的、不同于以往的叩击声,紧接着,一个被风雨撕扯得有些变形的、极其细微的声音传来:“王妃……快……接……”
苏瑶扑到窗边,只见一根细细的、被油纸紧紧包裹的竹管,从窗棂下方一个意想不到的、更宽的缝隙里被急速塞了进来,随即,窗外响起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便是杂乱的、被风雨掩盖的脚步声和低吼,似乎有人在外短暂交手!
“外面……”小荷吓得脸色惨白。
苏瑶一把抓起那根尚带余温的竹管,心脏狂跳。是那个姓韩的侍卫?他出事了?这竹管里是什么?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将竹管藏入怀中最隐秘处,示意小荷躲到床后。外面的打斗声很快平息,只剩下风雨声。但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笼罩了苏瑶。
这一夜再无动静。
次日,王府内的气氛似乎更加森严。送早饭的换成了那个高瘦阴沉的婆子,态度比以往更加恶劣。年轻守卫也不见了踪影,换成了完全陌生的面孔。
苏瑶心中冰凉。联络可能暴露了,韩侍卫凶多吉少,她们这里的处境也变得更加危险。
但她摸到了怀中的竹管。这是用巨大代价换来的东西。
终于熬到夜深人静。苏瑶在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异常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在被窝里,用颤抖的手指打开油纸包裹,取出竹管。竹管里是一卷极薄的绢纸和一小块硬物。
她借着极其微弱的、从门缝透入的廊灯光亮,展开绢纸。上面是凌云的笔迹,字迹匆忙却有力:
“王妃钧鉴:韩兄弟暴露殉主,痛甚。然其所获至关重要:已取得‘锦绣轩’账本副本及一匠人口供,指认苏府管事出面定制‘特殊皇纹锦缎’。另,王爷书房暗格已查,文书确在,内有北境军需接收记录,数处签押与兵部问题账目及苏家钱庄流水暗合,已抄录关键。三物之副本,一份已设法送交可信御史,一份在此绢纸之后,以密写药水所书,遇火即显。小块乃宫中暴毙太监房中所藏碎瓷,上有‘永寿宫’标记。永寿宫乃苏婉姨母、已故容妃旧居,现空置。疑该太监曾为容妃旧人,或受苏婉及其母利用。证据链已成,然须于朝堂当众揭示。明日会审,我等将拼死闯宫门呈送证据,并鼓动言官死谏。王妃保重,待我等佳音!若事不谐……王爷与王妃之恩,凌云来世再报!”
绢纸后面,是空白的。但苏瑶知道,那上面用特殊药水写着更详细的证据摘要。
她紧紧攥着绢纸和那块冰冷的碎瓷,泪如雨下,却无声。韩侍卫用命换来了这最后的拼图。凌云他们,准备用最激烈、最危险的方式,做最后一搏。
绝地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而她,被困在这冷宫之中,能做的,只有相信,等待,以及……祈祷。
她将绢纸和碎瓷贴身藏好,擦干眼泪,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风雨似乎小了些,天际隐约透出一丝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