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风波再起
承瑞三岁生辰过后,宫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林贵妃禁足期满,出来后人显得沉寂了许多,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几乎不出昭华宫门。皇后依旧端庄持重,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这个“贵嫔”也保持着不冷不热、却又挑不出错处的态度。
我的日子在永和宫正殿安稳地过着。每日教导承瑞识字、玩耍,打理宫务,偶尔去慈宁宫陪太后说话,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秋云和冬雪将永和宫管得铁桶一般,下人规矩严明,耳目干净。素心还在浣衣局,我暗中托人照拂,让她做些相对轻省的活计,她也懂事,从不主动来寻我,怕给我添麻烦。
然而,这平静就像太液池结的薄冰,看似完整,底下却是涌动的暗流。
前朝近来颇不宁静。北方边境虽有小胜,但军费开支巨大,国库吃紧。江南又逢春汛,几处堤坝告急,急需银两修缮。皇帝为此连日召集重臣商议,眉头鲜有舒展之时。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开源节流、钱粮该往何处倾斜,争论不休。隐约有风声传出,有御史参奏几位掌管钱粮的官员中饱私囊、办事不力,其中便牵扯到林贵妃的兄长,时任户部侍郎的林文远。
这消息传到后宫,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昭华宫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连带着皇后凤仪宫那边,也似乎多了几分微妙的关注。
我对此事保持缄默。前朝争斗,非妃嫔可妄议。但我知道,此事必然会影响后宫格局。林贵妃若因此失势,皇后一系势必抬头,而我这“有子贵嫔”的处境,也会随之变得微妙。
这日,我正看着承瑞在庭院里摇摇晃晃地追一只蝴蝶,顾嬷嬷忽然来了,神色有些严肃。
“太后娘娘请贵嫔过去一趟。”她低声道,“有些话,想单独与贵嫔说说。”
我心中一凛,将承瑞交给乳母,稍作整理,便随顾嬷嬷前往慈宁宫。
太后并未在正殿,而是在小佛堂旁的暖阁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手里捻着佛珠,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瑞儿近来可好?”太后先问了孩子。
“劳太后挂心,瑞儿一切都好,正是淘气的时候。”我恭敬回答。
太后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前朝的事,你多少也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但不敢深究。”我谨慎道。
“你是个明白的。”太后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林家这次,怕是有些麻烦。皇帝这几日心情不佳,连带着后宫也气氛沉闷。”
我垂首不语,等待太后下文。
“皇后那边,”太后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近日与几位娘家在朝为官的妃嫔走动得勤了些。尤其是德妃的堂兄,刚升了都察院的职。”
德妃?我心中微动。德妃向来中立淡泊,她的堂兄升迁,皇后刻意交好……这是要在前朝寻找新的支撑,或者,平衡可能因林家失势而带来的权力倾斜?
“哀家老了,许多事力不从心。”太后看着我,语气意味深长,“皇帝正值壮年,但子嗣终究单薄。瑞儿是皇帝眼下唯一的皇子,他的安危、教养,关乎国本。你如今是贵嫔,又居正殿,有些责任,也该担起来了。”
我心头一震。太后这是在提点我,甚至是在赋予我某种“责任”。她希望我不仅仅是承瑞的生母,更要在后宫拥有一定的影响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皇后,或者,至少成为一个稳定的因素。
“臣妾愚钝,只怕担不起太后厚望。”我连忙道。
“担不担得起,要看你怎么做。”太后淡淡道,“你入宫时间不长,但经历的事不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记住,在这宫里,光会躲闪是不够的,有时候,也得让人知道,你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尤其是,为了瑞儿。”
为了瑞儿。这四个字重重敲在我心上。
“臣妾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谢太后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我心中思绪翻腾。太后的话,既是一种认可和期许,也是一道无形的旨意。她希望我能在后宫占据更稳固的位置,拥有更多话语权,这既是为了保护承瑞,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晚年和后宫大局的考量。
但这意味着,我必须更主动地介入后宫事务,不可避免地会与皇后、甚至其他妃嫔产生更多的交集和摩擦。
回到永和宫,我尚未理清头绪,冬雪便匆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娘娘,刚得的消息,素心……素心在浣衣局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说是……说是打碎了一盏琉璃宫灯。”冬雪低声道,“那灯是昭华宫前几日送去清洗的旧物,本就不太结实。张嬷嬷大发雷霆,说素心毛手毛脚,损坏宫物,要按规矩重罚,至少……至少二十杖。”
二十杖!以素心的身子骨,二十杖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更何况,那是昭华宫的东西!这真的是意外,还是……又是冲着我来?
我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个试探,或者一个圈套。我刚从太后那里得了“提点”,转眼素心就出事,时间未免太巧。若是从前,我或许会想办法暗中周旋,求皇后或顾嬷嬷出面。但太后的话犹在耳边——“光会躲闪是不够的”。
“更衣,”我站起身,声音冷静,“本宫要去浣衣局。”
“娘娘!”秋云和冬雪同时惊呼,“您亲自去?那地方……”
“本宫是贵嫔,掌管一宫主位,巡视各司局,查看宫人管教,有何不可?”我打断她们,语气不容置疑,“去请两位咱们宫里的执事嬷嬷跟着,再叫上四个稳妥的太监。动作快些。”
秋云和冬雪见我神色决绝,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
不多时,我便带着人,径直来到了浣衣局。这是我穿越而来后,第一次以贵嫔的身份,回到这个最初的地方。
浣衣局众人见到我舆驾,皆惊慌跪地。张嬷嬷闻讯连滚爬爬地迎出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奴、奴婢参见瑾贵嫔娘娘!娘娘千岁!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奴婢该死!”
我没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最后落在被两个粗使婆子押着、脸色惨白、眼中含泪的素心身上。
“起来吧。”我淡淡道,走进浣衣局正堂,在主位坐下。“本宫听闻浣衣局今日有宫人损坏宫物,按例当罚,特来看看。张嬷嬷,你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张嬷嬷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弓着身子,将素心如何“失手”打碎琉璃灯的事说了一遍,与冬雪所言大致相同,只是语气更加严厉,极力强调那灯的“贵重”和素心的“粗心该死”。
“哦?昭华宫的旧灯?”我听完,不置可否,“灯呢?拿来看看。”
一个太监连忙将盛在托盘里的碎片呈上。我瞥了一眼,确实是上好的琉璃,但碎片边缘陈旧,显然并非新损。
“这灯,送去清洗时,可曾记录有无旧损?”我问。
张嬷嬷一滞:“这……送来的宫女只说清洗,并未提及……”
“既未提及,你浣衣局接收时,也未查验清楚,记录在案?”我声音微沉,“宫规明载,各司局接收各宫物品,需当面查验,登记造册,若有损毁,当时注明。张嬷嬷,你掌管浣衣局多年,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吗?”
张嬷嬷冷汗涔涔:“奴婢……奴婢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我拿起一片较大的碎片,对着光看了看,“这裂痕边缘,颜色深暗,分明是旧痕。新摔的裂口,岂是这般颜色?张嬷嬷,你也是宫里老人了,这点眼力都没有?还是说,有人指鹿为马,刻意诬陷?”
我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居上位者不自觉的威压。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张嬷嬷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糊涂!求娘娘明鉴!”
我放下碎片,目光转向押着素心的两个婆子:“松开她。”
婆子们慌忙松手。素心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娘娘……奴婢没有用力,那灯……那灯奴婢拿起来时,就觉得不对劲……”
“素心虽有失察之过,但此灯本有旧损,浣衣局接收查验不严,责任更大。”我缓缓道,“依本宫看,此事双方皆有错。素心罚俸一月,以示惩戒。至于浣衣局……”我看向面如土色的张嬷嬷,“张嬷嬷管教不力,疏忽职守,罚俸三月,以观后效。这琉璃灯的损失,本宫会派人去内务府查问价值,由浣衣局公账上赔付昭华宫。张嬷嬷,你可有异议?”
我直接将处置方案说了出来,不是商量,而是定论。
张嬷嬷哪里敢有异议,连连磕头:“奴婢没有异议!谢娘娘公允!谢娘娘开恩!”
“都起来吧。”我站起身,“宫中做事,当以规矩为准,以事实为据。望尔等日后恪尽职守,莫要再出此等纰漏,更不可听风是雨,冤枉好人。”
“谨遵娘娘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我走到素心面前,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低声道:“没事了,回去好好当差。”
素心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道:“谢娘娘……谢娘娘救命之恩……”
我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浣衣局。直到坐上舆驾,远离了那片区域,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竟也出了一层薄汗。
我知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后宫。瑾贵嫔为保一个旧日宫女,亲临浣衣局,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掌事嬷嬷,推翻了原有的惩罚。
这不仅仅是救了素心。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苏瑶,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只能躲在慈宁宫或永和宫求庇护的小宫女。我有能力,也有意愿,去维护我认为该维护的人和事。
风波因我而起,也由我亲手压下。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回到永和宫,承瑞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紧紧抱住他温热的小身子,感受着他蓬勃的生命力。
为了你,娘亲必须站得更直,走得更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逐一亮起。
永和宫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更明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