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家族纷争
永和宫正殿的日子,比东配殿宽敞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贵嫔的位份带来了一些表面上的尊荣,内务府的份例按时按量送来,伺候的宫人也多了几个生面孔。但我心里清楚,这看似提升的待遇,实则将我架在了更高的地方,承受着更多或明或暗的目光。
素心被放回了浣衣局,我去看过她一次。她瘦了许多,眼神里那份单纯的亮光黯淡了,见到我时,先是惶恐地行礼,随即眼圈便红了。我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赏了她一些银钱和布料,又私下托顾嬷嬷照拂,别让她再被轻易欺负了去。我知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在这宫里,经历过那样的事,她很难再完全回到从前。那份主仆情谊还在,但中间终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让我更心烦意乱的,是来自家族的消息。
父亲苏明远因边关军功得了擢升,从五品武官升到了从四品,虽仍是中级将领,但在重视军功的大胤,这晋升速度已不算慢。消息传到宫中,各色眼光便纷纷投来。有妃嫔言语间带着酸意恭贺,说瑾贵嫔如今是双喜临门,既有皇子傍身,娘家也得力。皇后在晨省时,也特意提了一句,说苏将军忠勇可嘉,让我写信回家时代为问候。
这看似寻常的关怀,却让我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父亲官职不高,苏家也非世家大族,这般被皇后提及,未必是好事。
果然,没过多久,秋云从宫外采办的老太监那里,听到一些零碎传言。说是苏将军新官上任,在军中整顿旧例,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有人不满,暗中递了话到京城。又有人说,苏家有个远房侄子,在京郊与人争田产,闹出了些动静,对方似乎有些背景。
我听得心头一沉。树大招风。父亲性子刚直,在边关那种地方,得罪人是难免的。至于那个远房侄子,我连面都没见过,但家族子弟惹事,最后账难免会算到宫里得宠的妃嫔头上,说我家风不严,族人仗势。
这还只是小事。真正让我感到棘手的,是母亲托人悄悄递进来的一封家书。信写得很隐晦,只说是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在宫中安心,照顾好皇子。但在信的末尾,母亲用极小的字提了一句:“汝兄近日与京中几位公子往来甚密,为父颇为忧心,然屡劝不听。”
兄长?我那个血缘上的哥哥苏文?记忆中,“苏瑶”入宫前,这个哥哥就是个热衷交际、有些眼高手低的读书人,功名未曾考取,却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如今父亲升了官,我在宫中又有了位份皇子,他怕是觉得有了依仗,更要在京城交际场上活跃了。
与哪些公子往来?所谓“往来甚密”,又密到什么程度?母亲信中不敢明言,但那份忧虑几乎透出纸背。我几乎可以想象,父亲在边关鞭长莫及,兄长在京城打着“瑾贵嫔兄长”、“苏将军公子”的旗号,会引来多少别有用心之人的接近?拉拢、利用、甚至设套陷害,在这权力交织的京城,简直是必然。
家族,本应是我的后盾,如今却可能成为我的拖累,甚至别人攻击我的突破口。
我捏着那封薄薄的家书,在殿内来回踱步。承瑞被乳母抱去睡了,殿内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响。我不能放任不管。父亲在边关不易,家族若在后方出事,不仅会连累父亲,更会直接影响我和承瑞在宫中的地位。皇后、林贵妃,甚至其他势力,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我的机会。
必须把兄长稳住,至少不能让他惹出大祸。
直接写信训斥?不妥。一来隔着宫墙,信件往来不易保密;二来我虽是嫔妃,但以妹妹的身份去教训兄长,于礼不合,也未必管用。
找父亲?父亲远在边关,且母亲信中已说“屡劝不听”,父亲恐怕也无可奈何。
看来,得借助外力,或者,找一个能在宫外说得上话、又与我利益一致的人。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太后。太后母家是百年世家,在朝在野都有深厚人脉,若能请太后出面,哪怕只是暗示一下,也足以震慑许多宵小。但太后会管这种“小事”吗?她保我,多半是为了承瑞和制衡后宫,未必愿意插手臣子家的内部事务。
皇帝?更不可能。这等微末家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思来想去,一个人影浮现在脑海——顾嬷嬷。她不仅是太后的心腹,在宫中多年,与宫外一些体面的管事、甚至某些官员家中的内眷,或许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联系。通过她,或许能寻到一个稳妥的、能在宫外递话、甚至稍稍约束兄长的人选。
我让秋云去请顾嬷嬷,只说承瑞近日有些吐奶,想请教些育儿经验。顾嬷嬷来得很快,她如今对我宫里的事颇为上心。
闲话几句后,我屏退左右,只留秋云在门口守着。
“嬷嬷,”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今日收到家书,心中有些烦难,无人可说,想请嬷嬷帮我拿个主意。”
顾嬷嬷神色不动:“娘娘如今贵为贵嫔,又得太后皇上看顾,何事烦难?”
我将母亲家书中的隐忧,略去具体人名,只说是家中一位至亲晚辈,因父兄略有寸进,便在京中有些不安分,与一些来历不明之人交往,恐惹祸端。家族劝阻无效,我在宫中干着急,又怕此事传扬出去,于皇子名声有碍。
顾嬷嬷静静听完,沉吟片刻:“娘娘所虑极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自家人惹出的麻烦,比外敌更难防备。”她抬眼看了看我,“娘娘是想让老奴帮着打听打听,那位晚辈究竟与何人往来?还是……想寻个法子,让他安分些?”
“若能两全其美,自是最好。”我恳切道,“不求他能有多大出息,只求莫要给家族、给宫里惹来是非。我在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实在经不起后院起火了。”
顾嬷嬷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娘娘放心,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总有些体面的老人家,或是在各府有些脸面的管事嬷嬷,说话比自家人还管用些。老奴试着寻个稳妥人,递个话,点拨一下。只要那位不是蠢笨透顶,应当知道轻重。”
我心中稍安,起身郑重一福:“如此,便劳烦嬷嬷了。此事……还请嬷嬷务必周全。”
“娘娘客气了。”顾嬷嬷扶住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老奴省得。娘娘好了,皇子好了,太后娘娘也安心。”
送走顾嬷嬷,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家族的问题,根源在于缺乏根基和有效的约束。父亲远在边关,兄长在京中无所事事,又骤然接触到原本不属于他们阶层的人和诱惑,不出问题才是怪事。
我必须尽快让父亲在朝中站稳脚跟,至少建立起一些真正可靠的人脉。同时,也要想办法让兄长有个正经事做,哪怕是挂个虚职,也好过整日游荡。
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机会。眼下,先稳住局面再说。
几日后,顾嬷嬷悄悄递来消息,说她托了一位与苏家祖籍同乡、如今在一位郡王府当管家的老人,寻机见了苏文一面,以“同乡长辈”的身份,“偶遇”闲聊,言语间点明了宫中贵人不易、家族当谨言慎行、莫要被小人利用牵连宫闱的道理。据说苏文当时脸色变了变,虽未多言,但应是听进去了。
我略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心。又让秋云设法传话给母亲,让她务必严加管束兄长,近期少与外人应酬,一切等父亲年底回京述职时再做打算。
处理完家族这头的烦心事,后宫也不平静。林贵妃禁足期满,出来后的第一次晨省,便与皇后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言语交锋。导火索是内务府新进的一批江南贡缎分配,林贵妃嫌分到昭华宫的色泽不佳,言语间暗指皇后处事不公。皇后不动声色,只搬出宫规和往年旧例,将林贵妃的话堵了回去。两人面上都带着笑,底下的刀光剑影却让满殿妃嫔屏息。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一切与我无关。家族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提醒着我,在这深宫之中,我从来不是独自一人。我的荣辱,与宫墙外那个我并不熟悉的“苏家”,早已牢牢绑在一起。
逆袭之路,走到这里,才发现要背负的东西,远比想象中更多,更重。
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孩子的未来,还有整个家族的兴衰。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我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滋味苦涩,却也让人清醒。
路还长,关隘重重。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披荆斩棘,继续走下去。
为了承瑞,也为了身后那不得不扛起的家族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