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生死边缘
病危通知单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落在陆宇手里,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急性呼吸衰竭,合并严重感染,多器官功能出现进行性损害……”医生平板而快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我们已经用上了最高级别的抗生素和支持手段,但情况很不乐观。陆先生,您……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陆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那张薄纸的边缘被他无意识攥紧,皱成一团。ICU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内外,他只能看到里面模糊晃动的身影和各种仪器闪烁的、令人心悸的光点。苏瑶就在那扇门后面,身上插满了管子,依靠机器维持着脆弱的生命体征。
三天了。从高烧不退到昏迷,再到被紧急推进ICU,病情急转直下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彻底击垮了陆宇这几天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又如此残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耳边是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和报警声,混合着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心理准备……”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做什么心理准备?准备接受失去她?准备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从自己指缝间流走?
不。绝不。
他猛地站直身体,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偏执火焰。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国内没有就从国外请!不计代价,我只要她活着!”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抓住主治医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微微皱眉,“钱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告诉我,还需要什么?还有什么办法?”
医生理解他的情绪,叹了口气,轻轻挣开他的手:“陆先生,我们已经在尽全力了。医学有它的极限,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自身的求生意志。苏小姐的身体底子太弱,这次感染来势太凶……如果,如果能有一些外部的、积极的刺激,或许……”
求生的意志。
陆宇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瑶瑶,你的求生意志呢?被那些年的冷落消磨了吗?被后来的恐惧和伤害击垮了吗?还是……你对这个世界,包括对我,已经失望到不再留恋?
这个念头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再理会医生,转身扑到ICU的玻璃窗前,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她。里面,苏瑶静静躺着,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睫毛在仪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瑶瑶……”他的额头抵着玻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破碎的颤音,“别放弃……求你,别放弃。我错了,我知道我错得太离谱,我用一辈子来弥补好不好?你还没看到沈国栋和赵恒得到应有的下场,还没看到城东的老梧桐树今年秋天叶子有多黄,还没……还没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好好爱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灼烫地滑过脸颊,滴在窗台上。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未在人前示弱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权势、财富,在生死面前,苍白得可笑。
“你说过,那道光虽然细,但毕竟还在。”他哽咽着,语无伦次,“瑶瑶,你就是我的光。你如果灭了,我的世界就真的全黑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为了外婆,她还在等你回去看她。为了……为了我,这个混账的、后知后觉的、不能没有你的我。”
他不知疲倦地说着,回忆着他们相识以来少得可怜的甜蜜片段,忏悔着自己过去的冷漠和过失,描述着未来可能有的、平凡而温暖的画面——一起在保留的老植物园散步,一起在厨房尝试煮一碗不糊的粥,一起看着她的画被越来越多人喜欢……
他说得口干舌燥,声音越来越沙哑。护士过来劝了几次,让他去休息,他置若罔闻,只是固执地站在那儿,隔着玻璃,对他昏迷不醒的爱人,倾诉着一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起灰白。陆宇站得双腿僵硬,眼睛干涩刺痛,但他不敢离开,仿佛只要他一转身,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
凌晨时分,监控苏瑶脑电波的护士忽然发现,仪器上那原本平缓微弱的波形,在某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波动,虽然短暂,却清晰可见。她惊讶地记录下来,看向玻璃窗外那个仿佛石化了一般的男人。
陆宇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只是在绝望的深渊里,凭借本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祈祷。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能否穿过昏迷的屏障,抵达她的意识深处。他只是在赌,赌他们之间或许还存在一丝哪怕最微弱的感应,赌她对他,对这个人间,还有一丝未断的留恋。
生与死的边缘,薄如蝉翼。
他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筹码,全部押上。用他从未有过的卑微、坦诚和泣血的祈求,去对抗死神的镰刀。
“瑶瑶,我在等你。一直等。别丢下我……”
晨曦的第一缕光,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阴霾,落在ICU走廊尽头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影。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熬过去的可能。
而那扇厚重的门内,各种仪器的数值依然在危险的边缘徘徊,生命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战斗,还在继续。爱与忏悔,是此刻唯一的武器。